华钰看着情绪略略激动的郑兴志,心里头有些感慨。
乍一看,这家伙文质彬彬的,没想到一坐下一开口,又显得大大咧咧,粗话连篇,上下嘴皮子一碰,操蛋俩字就喷了出来,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属于哪种气质。
但转念一想,或许两种气质,他都存在。
出身部队的他,显然和祁烙是一类人,属于比较粗犷的、大咧咧的类型,但干了这么多年偏向文职的工作,对他多少也有些影响,帮他沉淀了不少,让他逐渐内敛起来。
只不过,今天见到了老同学、老战友,似乎又想起了曾经的日子,便多少露出了些许本性,再加上华钰也算不得外人,便不刻意压抑了。
这点,从他话语用词虽然粗,但说话声音却不大,就能看得出来。
祁烙挠挠头:那你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这个人?郑兴志皱眉,想了想后,说出了自己的评价:我觉得吧,他属于那种爱占小便宜,而且给点好处就往上飘的人,但本质要说坏,也坏不到哪去。
就说他偷面粉厂的高筋面粉这事儿吧,我觉得与其说是偷,不如说是爱占便宜,觉得自己有了面粉厂分红,那面粉厂自己也有份了,拿点面粉厂的东西没关系,老板也不会追究计较。
别的不说,他在工厂里也算干了十多二十年了,建厂干到现在,也没犯过什么错,就能看得出来。只不过一朝得势,尾巴就翘上了天。总之吧,与其说他坏说他贼,不如说他蠢说他贪。
而且,看他偷的东西,一千四百多公斤的高筋面粉,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按批发价才不到五千块钱,按成本价还更低,还不到他半个月工资呢,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不至于又丢工作又坐牢的吧?
所以我觉得,他不是有心要偷,只是压根没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是偷,是犯罪。再说了,他家那边的人以面食为主的,又习惯了大批采购,一千四百公斤面粉实际上也没太多,估计正常一两次采购也就是这个量了。
但话说回来,这种法盲也是最可怕的,犯罪了而不自知,干起来心里头一点负担都没有,若不适当的给点惩戒,难免会酿成更大的犯罪。但赔了一万五,又丢了工作,我觉得惩戒已经够了,没必要再关人家几年。
以我干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适当的量刑相当重要,太轻,犯罪成本太低,起不到惩戒的作用;太重了,又不合适,刑罚毕竟属于手段而非目的不是?
旁的不说,对于一些犯罪而不自知的人而言,适当的惩戒能让他心悦诚服的接受,并保证日后不再犯,好好改过,但如果太重了,搞不好反而会引起逆反心理,让他们怀恨在心,日后说不得还会打击报复。
华钰点头,郑兴志说的很有道理,她也是认可的,为了惩罚而惩罚,明显落入了下成。
祁烙则伸出手指在桌上叩了叩,轻声道:所以,你也认为巫乐炎很可能会因此而产生报复心,是吧?
的确有这种客观可能。郑兴志颔首:而且,我还能找到实际案例做理论支撑。
那祁烙又问:面粉厂爆炸案,你应该也知道吧?
清楚。郑兴志说着,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问道:老祁,你该不会怀疑,这桩案子是巫乐炎干的吧?
祁烙不置可否,只反问道:你认为呢?存不存在这种可能?
这个郑兴志坐回去,迟疑一会儿后,说: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以我对巫乐炎的了解,这个人是没脑子,也是个法盲。但没脑子归没脑子,有时候又爱自作聪明,还有点偏执。
他的确有可能因为明显失当过重的量刑,而对你们公安,咱们检方和报警的当事人怀恨在心。
而且,那桩盗窃案我也听说过,当事人在此前向他透露过风声,暗示过想找个由头给他分红,结果最后却把他给炒了鱿鱼。
以他的不太灵光却又偏爱自作聪明的脑子,以及片子的性格,说不得会以为当事人夫妻俩故意给他下套,要坑害他。从这方面考虑,他确实可能产生杀人的想法,也就是作案动机。
华钰张了张嘴。
郑兴志的这套猜测,与她和祁烙昨晚跟白芷珊讨论的结果惊人的吻合。
而他,很明显是个有能力,且认真踏实的经验丰富的检察官。
彼此之前,依据现有的线索得出了类似乃至高度吻合的猜测,毫无疑问,便说明这一猜测或许相当贴近客观事实。
看样子,的确该与巫乐炎接触接触。
不过接触之前,必须得尽可能多的了解些情况才是。
正好,眼前的郑兴志,就负责着对巫乐炎提起公诉的事宜,而且看上去,一直都有跟进巫乐炎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爆炸案,他也有关注,说不定也怀疑到了巫乐炎,昨晚可能便又重新研究了下这个人,对巫乐炎的了解也很深,就连他的性格特点都研究出来了。
想到这里,华钰便忍不住问道:那,巫乐炎最近的行为,你有关注吗?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郑兴志苦笑着摇头说:说实话,并没有。这不觉得,以盗窃罪对他提起公诉显得有些过了嘛,再加上他交了足够的保释金,通过了对他取保候审的申请,所以就没再多关注他,只要他不出城,保证随叫随到就好了。
唉,从这方面说,如果他真的是凶手的话,其实我也有责任,如果我对他监督的严格一些,恐怕就不会酿成这事儿了。
况且,明知道失当的惩罚会引起他报复心理的,却还不派人严加看管,这责任是不可推卸的,要凶手真是他,回头我还得做份检讨,上边爱怎么惩罚怎么惩罚吧,都无所谓了。
祁烙略略皱眉,又问:那除了他呢?他家人你应该也接触过的吧?有没有什么异常?
连他我都没过多关注,何况他家人?郑兴志再次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