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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登堂入室

而且还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她呢。

太阳渐渐升高,秋日并不燥热,但封三宝的额头却慢慢沁出汗来,心里忍不住急躁ashash她听到王赫开始细致地调弦,要唱了。

弹词是用江南吴音演唱,抑扬顿挫,在北地听尤为新鲜,王赫刻意捏细的假音轻清柔缓,弦声琮铮,入了开篇。

乌飞兔走疾如梭,夜来今日又明朝,明朝整顿调弦手,再有新事掩旧闻。百岁光阴似水流,千年计策为谁忧,马力牛筋为子孙,龙争虎斗闹乾坤

影壁那边忽然起了点骚动,府内的管家面带喜色匆匆走进来,到正堂门口五体投地跪倒,得到准许后膝行爬入,在王赫优美的唱曲中低声汇报着什么,封三宝听不真切。

但随即她看到一名高大男子与管家一同走出,二人在门口一跪一躬身,就见堂内又走出一个人来,玄黑镶金丝的华袍,衣幅随着步履半分不乱地优雅移动。

封三宝站得低,抬头向上看去的一瞬,仿佛撞入一双深沉如海的眼,随即她周围众人都纷纷跪了下去,她猛地意识到,这是皇帝。

激烈的思绪没有影响到封三宝的反应,她随着众人一起跪伏在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

她耳内轰鸣,热血上涌。

她听到王赫唱战尘摩擦英雄老,杀气熏蒸日月昏。千载传承毁一旦,百年谁主调精魂。

她眼前闪过幼时每次祭祀走入的宗祠,次第摆成七层的牌位,还有春日里花树枝头齐刷刷点燃的韶华。可这一切在瞬间就都碎裂了。红色喷薄而出,仿佛被割开的喉管。妖艳狰狞,红得痛苦。

封三宝的十指死死抠进泥地里。

她告诉自己,不许哭。

春夏秋冬排景致,风花雪月换星辰。指陈是否依前古,剖判贤愚警后人

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动摇了,王赫的唱词听起来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却勾起封三宝心底最深处的零碎涟漪,如同被打破平衡的沙漏般,莫名间记忆和情感痛楚地呼啸而來。深深的,扎进被逃避的空白,洇红一片。

身着玄衣的元庆帝从众人身边走过,没有丝毫停顿,右玉城城主和管家躬身行走在他一步之后,毕恭毕敬。

封三宝几乎是把下唇咬烂,才克制住从心底涌上的冲动ashash她想大吼一声,跳起来抽他一巴掌ashash问他为什么。

但随着元庆帝的靠近,封三宝感到了一种陌生与排斥ashash她从未觉得玄色是如此可怕的一种颜色,那样浓郁的色泽仿佛会把她吞没一般,又或者,这个男人本来就是从黑暗里衍生出来的。

漆黑、深沉的压迫感,精确而平稳,一视同仁,普度众生。

封三宝觉得自己身体在微微发抖。

夜雨滴醒旧时梦,秋风扬起马蹄尘。要知古往今来事,需问玲珑剔透心。

山雨洗清千古恨,云岚吹醒万年魂。东岸水流西岸响,南山风送北山云

评弹的曲子及时将封三宝脱缰的思绪拉回来,她试图闭上眼,挺过这股让人窒息般的恶感。

元庆帝的压迫并不强硬,与封三宝曾经遇到过的任何情况都不相同,但他随意的一个眼风,就会让封三宝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压力:浓稠如水,将人包围着窒息,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

云容冉冉舒还卷,水势滔滔古又今。流水浮云何日了,人生在世几回春。

盖世功名野马焰,掀天事业右玉城。阔论高谈依故典,长歌短曲吊英魂

王赫的声音渐渐从封三宝耳边抽离,她的眼中只能看到宽松的曲裾簌簌移动,如墨色的水般蜿蜒在平阔的青石板上,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近了又远了。

元庆帝的离开,带走了大批护卫。封三宝随着众人站起来,一时间失魂落魄。

这就是下令对封族灭族的人。是那个让封族千里死地,白骨成堆的始作俑者。

可在刚才的某一瞬间,她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无法生出

她恨自己。

许是封三宝的表情太过僵硬,旁边一个侍卫碰了她一下:哎,你没事吧?

封三宝有些模糊的焦距渐渐明朗聚集起来,她缓缓看了那个侍卫一眼,摇了摇头,眼波转动间,无限落寞。

都干嘛呢,各回各位!别偷懒!影壁外有转进来个铁塔般的汉子,与封三宝站在一起的侍卫纷纷行军礼。

将军!

张将军!

一个个的,陛下到前厅说事去了,娘娘还在这呢,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信武将军张柱石一个一个士兵的后背捶过来,到了封三宝这里,许是捶顺手了,铁钵大小的拳头依照固定频率抡下来,将侍卫们都吓出一身汗。

将军,使不得!

拳下留人啊将军!

那是王少爷的丫鬟!

然而惯性这东西,不是说停就停的。电光火石间,封三宝条件反射的一个错步,让过了张柱石的拳头。

嗯?张柱石眼睛一亮,小丫头有点意思!

说着伸手将人提起来,封三宝浑身一僵,忍着没反抗。

王少爷的丫鬟?

是。春风得意楼的王赫少爷带我来的。封三宝挣了下,张柱石将她放下。

小丫头学过武?

粗浅学过一些,所以夫人派我跟少爷出来,保护他。封三宝的娃娃脸和少女音实在太有欺骗性,众军汉听她一本正经地说话,纷纷笑起来,一点戒心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