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叶无尽回过身,他衣摆与地面的摩擦声和腰间玉佩的敲击声,听在封玉耳中无限放大,连带着叶无尽接下来说的话,都形成阵阵回音:
莫不识好歹,锦衣行昼,叶落归根,都是必然之事。你再阻拦,是何居心?
夜色深浓地笼罩下来,远处水声潺潺,低垂在水面的是柳枝的黑影,大半轮明月挂在屋脊飞檐之上,疏星耿耿,是极雅致的夜景。
封玉失魂落魄地下得楼来,一路向正院行去,还未进院门,就被侍女告知:刚才少爷来过,将屋中的封三宝带走了。
封玉只觉得头都大了,扶住院门运了两口气,强打精神往王赫的院子去了。
却说王赫下午休息时做梦了,梦里红墙黄瓦,相互辉映。他看到年幼的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掐脖子,喘不上气来,他在一旁大声叫骂,却无法影响旧梦重现。那是他最深的梦魇,解不开的心结。
年幼的王赫被按在编织繁复花纹的地毯上,屋中房门紧闭、光线昏暗。有水滴落到王赫脸上,是掐住他的女人的眼泪。王赫也在哭,他哭得委屈,模糊的视线中全是房子上方高远的藻井,穹然高起,如伞如盖,四周由细密的斗拱承托着,藻井上的彩画是大朵大朵的红莲,美丽得一如眼前这个一边哭泣一边行凶的女人。
王赫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被自己称作母亲的女人会在自己五岁生日这一天突然要致自己于死地。幼儿的挣扎无法影响女人施暴,挣扎间王赫项上亲手被这个女人系上的足金长命锁从衣襟中滑了出来。那锁片如幼儿半个手掌大小,正面四周饰龙纹,居中阴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王赫的舌头被掐得吐出来,脸色青紫,手脚的挣动渐慢。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阳光如刀锋般顺着门缝倾泻进来,幼年的王赫勉力扭头望去,希望有谁来救救他,从门扇的缝隙间,他隐约能看到高耸艳红的宫墙,和明黄鲜亮的琉璃瓦。
门大开,明媚的阳光裹着暖风肆无忌惮地涌入,一个身着月白比甲的宫女冲了进来,她并不惊慌,还记得回身闭紧房门,随后扑过去将王赫自死亡的边缘夺回。
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中,王赫抬起眼,与低头望他的宫女视线正好对上。
那宫女有着一张清秀的没什么特点的脸,额头光洁、皮肤白皙,微翘的鼻尖,不大不小的眼睛和恰到好处的唇。
正是冯玉年轻七岁的模样。
年轻的冯玉看着还是幼儿的王赫那张被掐得泛紫并糊满涕泪的脸,他睁得很大的眼中乌黑的瞳孔有些涣散,却还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微微颤动。
冯玉心疼地抬起头,质问行凶的女子ashash直到此刻,那女子眉间甚至还带着闲散的笑意ashash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一样,丝毫不怕行凶被发现的后果。
其实质问这个行为是王赫后来臆想的,那时他被掐了太久,猛然吸入大量空气的后果是疯狂的咳嗽和呕吐,根本无暇顾及那两个女人的对话。随后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就要陷入昏迷。王赫一直想知道当年冯玉到底跟那女人说了什么,能让他留得性命,能让冯玉带着他逃离那里,还能让两人在右玉城这种边城平安落脚。他于梦中倾力去听,却只能勉强看到冯玉的嘴不停开合,脸上带着惊悸和祈求,还有一丝怒意。随着年幼王赫闭上眼,现实中的王赫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噩梦在剧烈摇晃的视野中渐渐散去。慢慢坐起身,喉咙似乎还在窒息般疼痛,有水珠顺着他绝美的侧脸曲线滚滚而落,是泪水还是汗水,他分不清。
四周光线昏暗,已经是傍晚时分,初升的明月挂在天上,王赫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立着的等人高的铜镜前,夜晚的镜子阴森巨大,里面隐约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王赫慢慢抬手覆盖到镜子上,一点一点将内心中叫嚣着残忍暴虐的野兽按回去。
有些因果,他记不清,也不愿想。冷冷微笑时,如果有什么摇摇欲坠,不过是晨曦刺眼,阳光血红。
在屋中冷静片刻,始终不见冯玉说的那个回头收拾利索了,去少爷房里做个丫鬟吧的丫鬟来复命,王赫干脆自己来正院要人。正巧碰到封三宝在冯玉屋子里坐着,不由分说就将人拉走了。
刚开始还挺得瑟,觉得能借着欺负别人出口郁气ashash他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一回屋先围着封三宝挑三拣四品头论足一番,接着往圈椅里一摊,指手画脚地指挥封三宝收拾屋子。双腿翘到八仙桌上,王赫学着茶楼里那些不正经的二流子对封三宝勾手指:来,给爷倒杯茶,再捶捶肩。那吊儿郎当的浪荡模样让封三宝觉得他那张脸都无法挽救今后被人暴揍的命运。
不再理会王赫的使唤,封三宝站了片刻,问道:冯夫人真是你的母亲?
嘴里正哼着苏南小调的王赫顿了下,眼风瞟过来:怎么着?是不是觉得小爷这么玉树临风英明神武,不像她生的?
是亲生的,那就好办了。封三宝点点头,上前一手按住王赫翘在八仙桌上抖个不停的腿,另一手发力直接把他坐着的圈椅给抽了出来!
我操!王赫完全来不及反应,一屁股摔到地上人都摔懵了,下意识要蹦起来,发现自己双腿被封三宝按在桌上,自己整个人是个头下脚上的姿势。
你娘管不了你,我勉为其难代劳一下吧。封三宝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双手将他两条小腿分别抓住,抬脚对着他屁股就是一顿踹!
王赫被踹得鬼哭狼嚎地骂,屋外想进来的丫鬟仆人全被封三宝一句话吓在外面不敢进来。她说:进来一个人,我就把你家少爷的腿骨打折一截,你们不信的可以进来试试。
屋外王赫的贴身侍女都要疯了,转身跑出院子去喊人。还有那平时被王赫欺压打骂得狠的,一脸幸灾乐祸地招呼相熟的举着火把来听热闹。
封玉来的时候,王赫院子就是这么个鸡飞狗跳的德行。她听见屋里王赫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放到门板上的手都抖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推开这扇门。
ashash真是前世造的孽!
封三宝察觉到门外站着封玉,非常给面子地停止了体罚,将王赫甩到罗汉床上趴着,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
你来了。她说着向旁边一让,动止无仪,过失相规ashash规矩你懂。
她是懂,可问题王赫不懂啊!
封玉深吸口气,直奔罗汉床,唯恐封三宝把人给踢出个好歹来ashash处刑人的武力值,封族人心里都有数。
我留劲了,皮肉伤,过几天连印子都不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