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我担心了好久。
你看着瘦了许多,是不是遭了大罪?
有那性急的,将洗衣盆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拉封三宝:一看就是好久没吃饱饭了,来来来,大姐家虽然也没什么好东西,但管你一顿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上我家!
我昨儿刚得的熏肉,还是来我家吃吧!
封三宝被众人拉扯着,又不敢下狠手甩开她们,一时间两条胳膊疼得仿佛又要断开一次,额头渗出点点细汗来。
毛依娘站在一旁,眼尖地注意到封三宝面色渐渐苍白起来,她不知道封三宝受了伤,以为这是她要发怒的前兆,忙抢上前将众人挤开,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搂:滚滚滚!埋汰老娘没给她吃过饱饭是吧?谁还缺你们那口肉了?毛伊罕是我捡了救回来的,那时候你们都不搭把手,这会她就得跟着我回家!
嘁村女们被她一打岔,高涨的热情骤降,想起之前封三宝是要用来做什么才被毛依娘捡回来,悻悻地松了手,又看了几眼封三宝,冲毛依娘努嘴,你乐意喂就接着喂呗,终究是要泼出去的水,还以为能在家里留多久?
我乐意!毛依娘猛地提高嗓门嚷嚷,声音都劈了,显然是被那句泼出去的水刺激了,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子。她眼圈微红,眼看要跟人掐起来。
封三宝拦住她:还走不走了?
毛依娘肩背一僵,不再跟其他村女较劲,带着封三宝回去自己那间屋子。
峰谷村村女搭起的房子因为时间仓促,都建得很小,只有前后两间屋子,里屋是卧室,外屋除了招待街坊,日常烧水做饭都在这里了。
毛依娘带着封三宝走进屋,挑开分隔里外屋的帘子,进了里间。里间是一眼望到底的狭窄,只有一张土炕和炕边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两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裙。
自己找地方坐吧,我去烧点水给你喝。毛依娘将椅背上的衣服收到炕上,有些局促,地方小,就我一个人住,凑合了。
你别烧水了,还得重新起炉子。
那你晚饭吃了吗?我给你煮点米粥?
封三宝随着她的问话想起毛依娘曾经给自己的米粥:清汤寡水,光可鉴人,只碗底有那么几粒白米。
封三宝抬眼看她,显然毛依娘也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好事,不由有些脸红,搓了搓手,急着分辩:那时候大家都吃不饱饭,真不是故意刁难你!
无所谓,本来我也是白吃白喝。封三宝摇摇头,自己坐到椅子上,指着炕让毛依娘坐,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就是想问问你现在什么情况,等下就走了。
什么情况就你看到的这样呗。毛依娘期期艾艾地坐下,四下看了,喃喃着,村子没了,山寨也没了,反正哪儿都回不去了随便混日子吧。
封三宝皱眉:你自己对今后没什么打算吗?
打算?毛依娘有些呆滞地重复着,忽然眼睛一亮,有啊!哎,我还真有打算!说着她身子前倾,凑得很近,你帮帮我?就刚才你看到的那个男人,肩宽胯窄腿长,你瞧那身板就是顶用的,要是能傍上他过日子,以后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毛依娘说着说着兴致高昂起来,我看男人还是很准的,那人你别看他长得凶恶,还有眼疾,但这种不会花言巧语的男人才有担当,少说多做,嫁了他以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封三宝一口气梗在胸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耳边毛依娘还在絮叨:我看他与你是相识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要是能帮忙牵线,我一定重重谢你!真的,我不嫌弃他瞎了一只眼!
你还敢嫌弃他瞎了一只眼?封三宝抬头用力瞪着房梁,说不定人家那只眼是跟夏侯惇一样被自己吃掉的呢!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打断毛依娘的粉色幻想:你跟他不可能的,别想了。
毛依娘一怔:为什么?
封三宝没吭声。
只要想想闻人珏那非富即贵的身份,秦飞作为他的贴身侍卫,眼光就不可能低到哪儿去。这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远的不说,就连红衫都有点春心萌动的样子但她没办法与毛依娘说这些。
封三宝沉默片刻,见毛依娘还在执着地等自己给她个答案,不由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非得有个男人才能活下去吗?没有男人你活不了?
这话问得就相当难听了,毛依娘面色沉下来,尖刻地冷笑下,整个人如张开了刺的刺猬:你还真是个天真不知愁的小娘子,被我养了七年养得都不知道柴米贵了。你以为我是图男人的那一根?我呸!毛依娘恨恨地啐一口,老娘要是儿子还在,谁稀罕男人!她压低了声音嘶吼,恶狠狠地瞪着封三宝,你以为你吃的喝的都从哪来?买来的?不是!那都是地里长出来的!看天吃饭,老天爷赏饭吃,那也得先有地!可是地怎么来?得家里有男人!女人是不给分地的,你知道吗?
毛依娘喘了两口气: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觉得我随便哪个男人都行,可我得活下去,我没有地,就只能求着别人帮他们洗衣服打扫做饭,最不济就是卖身,你以为我很愿意觍着脸去纠缠别人吗?你以为我不要脸的吗?谁愿意一直求人啊?既然都是求,不如拿块地,求老天爷给口饭吃!
封三宝被她骂得张口结舌,毛依娘却好像压抑了很久,如今终于能痛快说出来了,说得毫无顾忌。
她用力捶着胸口,睁着一双泪水长流的眼,哑着嗓子低号:但凡我儿子还在,我也不用去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可现在就剩我自己一个人了,儿子没了,你又是个灾星,我能指望你吗?我总得为自己的下半辈子谋条活路ashash!
毛依娘说完,大口大口地喘气,封三宝终于在她喘息的间隙插了句话:我养你。
毛依娘本来哭得直打嗝,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实在太惨,此刻听到封三宝冷不丁冒出的话,一时呆住了。她睁着两只眼,愣愣地看向她,嘴角的痣动了几下,才带着哭腔问:你养我?你凭什么养?你现在还靠别人养呢!
封三宝被她问得语塞,毛依娘见她说不出来,又有号啕大哭的趋势。
封三宝对女人哭这项技能是真的怕了,她头皮发麻,几乎都没过脑子,大声说道:你不就是觉得自己是女人分不到地,种不了粮食会饿死吗?秦村不给你地,我去塘子山东坡上开片荒地给你种行不行?种子我想办法!
毛依娘不哭了,愣愣地想了半天:好像可以?
于是封三宝如获大敕,一指她:你把鼻涕擦干净,这两天等我消息!说罢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