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萧瑟,风中花蕊清香和泥土苦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星河迢迢,如过眼烟云,遥远得像再也回不去的昨日昭昭。
封三宝低头看了看缺了一角的右边袖子,索性将左边的衣袖也撕了下来,背对着他们将布系在脸上,将面遮住了,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照亮她被蒙得严实的臉,瘦削的颊阔在昏暗中如青鸟幼翅般单薄,双眼闪闪发亮,如鹰鸷一般,冷冷看向他们,并不作声。
封三宝眉宇间浮现出凛冽的寒气,宛若沥血的金戈般森然。她站在那里静止不动,整个人好似一截奇异的枯枝,但一种刀剑迫在眉睫的戾气,如潮如海,汹涌而去。
戒备!贺申不再做无谓地呵斥,随着他一声令下,随行的兵士均刀剑出鞘,锵锒声不绝于耳。
封三宝抬起了右手,轻抚颈侧。
凝滞的气氛压迫着在场众人都不做声,张柱石向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他身后传来贺申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一柄近乎透明却又流光溢彩的狭长马刀,被封三宝自颈间缓缓抽出,刀身由虚向实,柔韧又坚硬。
马车的帘子唰一声被拉开了,封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露出来,死人一样惨白:处刑刀!ashash是你!
她认出了封三宝,却不敢说破ashash若在此处点破封三宝的身份,她回京将无法向元庆帝解释为何不在城主府中第一时间说清她的身份。
娘娘,您认得她?张柱石整个人伏低了,如全身毛发受惊炸开的兽,随时打算冲出,那劳什子的处刑刀是从脖子上抽出来的?此人是谁?
封琪眼睫一抖,她从未将封三宝的身份告知任何人,只有贺申知道ashash却也不是她说的。深埋骨髓的恐惧又泛了上来,她已没有回头路,咬牙开口:是封族余孽!她的尖声仿佛一个信号,开启杀戮的序幕ashash抓住她!她必知秘宝所在!
张柱石与贺申视线相交,外粗内细的张将军虽然觉得封琪的反应太过异常,但封族余孽四个字,是听懂了的。
张柱石长笑一声:既然是封族余孽,贺公公可就别跟我抢了。毕竟我能有如今的地位,七年前那场剿谷是起点。且待我擒了这余孽,也算有始有终!
说着他向前猛扑而去。
封三宝站在原地没动,她听到封琪与张柱石的说辞,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紧了。她觉得处刑刀比任何时候都更冰冷。其实刀本身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赋予它色彩、感情和作用的,永远都是人心。
张柱石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了,封三宝低垂的眼睫在她眼下抹下浓稠的暗影。绑成发辫的墨色发丝也仿佛已融入林间阴森的黯色里,只有边缘细细闪着如同工笔勾勒出的淡银线条。
余孽啊
一声无影无声的叹息,自蒙面布后吐出,封三宝的身影忽然波动了下,瞬间于原地消失。
疾冲而来的张柱石猛地刹住脚步。
左侧的花树间炸开一抹青光,处刑刀的寒芒在幽暗中布成一段尺许方圆的光弧,阴冷的杀气自张柱石身旁嗖忽而过,直奔他背后的马车而去。
站住!张柱石自觉丢了大面子,反身追去,但封三宝动作轻飘得像是驭了风,轻盈且迅捷。
跟她相比,马车周围护卫着的兵士动作仿佛滞缓了,只能看见封三宝乌黑的发辫甩动,刀尖刺入第一个人的颈侧,微一吐力,一蓬血花爆开。她已跃向下一个人,继续杀戮,毫不手软。
张柱石看着少女旋舞着几乎与她等身长的大刀,刀锋过处必有血光,她脚尖轻点着树干,不曾有瞬间停歇。
姿态优美得犹如舞蹈。张柱石目眩着脑海中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下一息眼前笼下阴影,是去而复返的少女前来收割人命ashash
那其实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张柱石却觉得无比漫长,长刀的重量带着少女自从天而降,发辫飞在空中,被林间湿露和枝杈挂乱,处刑刀劈下的刹那,他一步都无法移动。
锋锐逼人的杀气瞬间笼罩全身,张柱石只觉得有一线锋锐至极的刀风已刮至头顶百会,在他以为自己会就此被劈为两半之际,一道人影跃至空中。
锵ashash金铁交击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原来是之前大闹城主府的小儿!贺申阴冷的声音响起,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ashash你真是闻人的侍女?
封三宝的动作陡然一停,以双手持刀竖劈的姿势倒挂在花树枝杈上,随着惯性起伏。张柱石这才发现那刀尖距离自己还有一臂之遥,但是已经能感到有血线慢慢浸过头发,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已被适才的刀气所伤。
封三宝自树上翻身落地,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她蒙面的布巾被风吹得微飘,背光的脸隐在阴影中,她的瞳孔与发色一样,乌木般漆黑,在暗处闪闪发亮。
月夜下腾然的肃杀,浓烈的血在拔刀的刹那已经冷却,陈旧的记忆牵扯出这满谷凄伧的空旷,呼吸中的灼热闷在遮面的布巾里,汇聚而成一声冷笑:何者闻人?声音细冷如猫叫,听得人背部发凉,随即,一股暴戾的杀气在这遍地浓烈的血腥气中如汹涌畸形的浪潮,冰冷犀利地破空而去。
封族隐刃,非请莫入,擅闯谷者,死生自负!
封三宝挥刀跃起,天空中突然劈亮一道闪电,将她纤细矫健的身姿刻映在所有人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