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足以解释为何你在元庆帝面前完全不紧张。
封三宝垂下眼睫,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你昨日不让我说出自己的姓氏,是为什么?
昨日他那隐秘而巧妙的一握,才是她最在意的,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闻人脸上的笑意淡下来:若我没猜错,你可是姓封?
封三宝猛地抬眼,没有温度的眼,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你怎么知道?语气都变得尖利,仿佛锋锐的刃口。
屋中气氛凝滞下来,闻人却好似丝毫未感受到那种压迫,长指在圈椅扶手上敲了敲:机缘巧合,我早年也曾见过几个封族孩子。他的口吻很平和,仿佛与封族来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的言谈行止都极为规矩,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少女,与你ashash一模一样。
封三宝被他说得有点懵。
教养这东西,是举手抬足间散发出来的。站如松、坐如钟,你真以为那么容易做到?闻人笑了笑,塘子山山贼院内,你在我面前喝茶吃馍极为自在,且持杯品茗的姿势丝毫不差,就连吃馍也是掰下来小块小块吃的。这些下意识的动作都是从小养成的。大家族的底蕴深着呢,你自己丝毫没意识到吧?
封三宝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样子有些傻气。
如果想隐名埋姓,一举一动都要注意啊。闻人说着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发,突然想到她自昨日就没洗头,此刻一脑门子的油汗,不由讪讪收回手,轻咳下,总之,我昨日也是蒙的,还好蒙对了。
你什么时候在哪见过封族的人?
很早。是我尚未结发的时候了,在夔国境内。
那你知不知道封三宝喉咙上下滚动着,有些问不来。
七年前封族被灭的事?闻人点头,我知道的。他毫不做作地迎上封三宝的目光,表情没有刻意地掩饰或者哀伤,和往常一样,如沐春光的温和,那时我在夔国境内,等我听到消息赶过去,已经晚了。
为什么要赶过去?
封族横跨两境,能历经数百年长盛不衰,自然在两国境内都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闻人笑一笑,也不隐瞒,而我正好也在那些关系里。
封三宝努力回忆着,却实在想不起自己幼时随父亲去到族外时,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闻人这样好看,她如果见了是不会忘记的。
你在夔国,到底是什么身份?
闻人笑而不语,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底,被窗户缝隙吹进的风一卷,熄灭了。淡薄的月光透过窗纸撒在他清俊的容颜上。
你脖子上的纹路,我确实没见过,能给我讲讲吗?他不答封三宝的问话,反而另起了话头。
在昏黑的室内,封三宝看着他白玉般的侧脸,神使鬼差地开口:绕颈的横刀纹,是封族处刑人的标志。
处刑人?闻人本正在回身想重新将烛火点燃,衣料与锦带的摩挲声,动作凝滞在很自然的刹那里。火石相擦,烛火重新亮起,在封族中身份很特殊吗?
也还好。封三宝口气平淡,几百年出一个的那种吧。
闻人被蜡烛的烟气呛了下,不由苦笑: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说着他坐回来,身份这么特殊,想必责任重大?
封三宝看着他,他是第一个先问责任不问自己所享待遇的人:是。如果封氏一族还在,我的职责是领正路,断邪途,确保族中不会出现害群之马。封三宝说着抿了抿嘴,想起皇后的存在,如鲠在喉。
闻人感知到她情绪的变化,体贴地不再继续追问,他看向门口,阿飞怎么还没做好饭,这是要饿死我的节奏啊。说着站起身,向房门走去。
封三宝忽然伸出手指勾住他的袖子。
闻人低头:怎么了?
少女微微侧头,凝神看向窗户,眼中神情渐渐惊疑不定。
房门突然被推开又关闭了,秦飞的身影像一阵青烟,飘然进入室内。与此同时,封三宝收回视线,望向地下依然昏迷的王赫与红衫,挣扎着要下床。
车马和人声,很多人在往这儿来。
元庆帝的圣驾来了!
封三宝与秦飞几乎同时开口,二人看向对方,视线相碰一瞬随即转开,全都看向闻人,等他定夺。
闻人实际上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动静的,但他并不迟疑,在两人一惊一乍间没有失了方寸和冷静。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阿飞带着地上的两个躲起来,三宝躺回去不要动!
秦飞半句废话没有,一手一个将两人拎起来,正要出门,忽然想到:厨房里还炖着鱼汤!
你闻人一看就是远庖厨的君子,要说他洗手给封三宝做饭
鱼汤倒进灶膛里。封三宝当机立断,鱼埋到灶灰底下,多浇几瓢冷水,再把灶膛封了!
秦飞看了闻人一眼,见他没什么异议,将王赫两人往地上一放,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