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赫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他一边使劲扭动着手腕,企图将右手从捆绑的绳索间挣脱出来,一边回头,正好看到了叶长友的目光。
他挣动的动作僵了下,叶长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将视线转开了,而当时还只是个幼儿的王赫,微微红了眼眶,却以超乎寻常的成熟,带着哭腔笑了声:很恶心吧?
也ashash没什么。叶长友说的没什么底气,就是吓了一跳。
是吗?王赫低下头,我倒是觉得很恶心。说着他猛地一抬肩使力,幼儿骨软,竟真的让他将右手挣了出来。
嘶ashash!因为蛮干,王赫细嫩的手腕和手背都被绳子磨脱了层皮,右手的第六指也在右手甩出时撞到山壁,折断了。
血慢慢渗了出来。
喂!你
没事。王赫疼得眼角渗出泪水,示意叶长友转身,然后单手去解麻绳的死结,最后手口并用,才将死结解开。
行了!叶长友用力挣开束缚,先将自己腿上的绳子也解了,再去为王赫松绑,走!赶紧找路出去,晚了你的手指就接不回去了。叶长友说着将地上的夜明珠捡起来,回头看了王赫捧着的右手一眼又迅速转开视线ashash那第六指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截不该存在的东西。
接不回去才好呢。王赫吸了下鼻子,带着哭腔,我因这第六指被人嫌恶厌弃。如今若因为救人而能舍弃它,那正如我所愿。
叶长友拉着他往洞口走,正想说自己没有嫌恶厌弃他,洞口的石头忽然被移开了,夜空里的星光映入叶长友的眼底ashash
叶无尽到底是一城之主,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劫匪逼到了绝境,一窝匪徒杀了个精光,只留了一个活口命他带路寻人。那劫匪知道自己必再无生路,本想抢先一步逃至地道内挟持人质换取生机,却没想到这两名小儿竟能自己挣脱绳索走到洞口,不由恶从胆边生,一抽藏在腋下的匕首,飞扑过去,想着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了,打算拼他个鱼死网破。
叶无尽身边的侍卫察觉到劫匪的企图,暴起阻止。却始终晚了半步。
那时王赫走在叶长友身后,自叶长友手臂与身体的缝隙间看到劫匪狰狞的面孔,他下意识地推了叶长友一把,叶长友一个踉跄,将王赫幼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了长刀之下,仅有五岁的少年紧闭双眼,白着脸将右臂举起,去抵挡那挟风袭来的匕首ashash
不ashash!
少爷ashash!
封玉的喊声与叶长友的叫声同时响起,匕首锋利的边缘已经擦过王赫的右手,一根手指飞了出去王赫顿时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啊ashash
侍卫终于赶到劫匪身后,手起刀落,将劫匪拦腰砍成了两半。
尸体分成两段一左一右摔开,王赫被鲜血淋了满头,甚至还带着死人的肚肠喷到他身上,小小少年仿佛傻了一样维持着举起右臂的姿势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会了。直到封玉惊呼一声,抢上前将他抱起,他才回转过一口气,趴在封玉肩上哇哇大哭,哭不了一会,又挣扎着扑倒在地,狂吐不止。
随后,封玉将王赫带回家清洗安置,包扎伤口,又灌了他一大碗安神汤后,连夜进了城主府,不知她与叶无尽说了什么,从此叶无尽对春风得意楼百般包容,甚至告诫叶长友之后对王赫要多加照顾。
叶长友本来也是那么想的,他在家休养一天后去看了王赫,只有六岁的孩子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床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裹着的纱布还隐隐透出血迹。看着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叶长友忍不住拍着胸脯,承诺了王赫一直以来都想听他说出的话:王二尺,以后我罩着你。咱俩之间若有天大的矛盾,我让着你。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耿直天真的少年完全没想过王赫做出这样的牺牲是早有打算的,那时他看到王赫稚嫩的脸上缓缓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如花绽放,美丽不可方物。
从此陷了进去。
七年时间,叶长友愣是把王赫从个外表软糯无害胆小怕事的幼儿罩成了嚣张肆意的少年郎。还添了毛病ashash见血就晕,却偏偏还嘴硬说要以毒攻毒,只爱穿红衣,谁劝都不听。幸好他的容貌与脾气是同比例成长,随着年纪的增加,那张脸愈发光彩照人艳丽夺目起来,让叶长友每回恼怒到想背弃承诺臭揍他一顿时,被那张脸轻轻一看,就什么脾气都发不出了。
回想到这里,叶长友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伤口又疼了?都多少年了。
幻肢疼。王赫将右手缩回袖中,没好气,多少年也是为了你才被砍的。
是,为了我。叶长友苦涩地笑。
即使是遇到过那样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叶长友还是觉得小时候好。小时候可以肆意妄为无拘无束,真闹得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扛,少年彼此间再大的矛盾睡一觉也能过去。而如今,他父亲死了,王赫也将离他而去。两样事实刀尖一般锋锐地逼在自己面前,裸露着血腥扑鼻,将过往那些美好时日都衬得苦涩不堪。也许过去并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么好,只是现在的情形太过糟糕,让人忍不住给曾经的日子镀上一层高光。
通缉令,真的不能撤销?王赫敲着桌子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不能。
王赫深吸口气:行,那你给我写个出城手令,我趁天黑现在就走,守城的士兵见了你的手条也不会问我什么。
我凭什么给你?叶长友轻呵,春风得意楼爆炸与我父亲去世有关。现在春风得意楼的仆从尸体几乎已经找全,我也让楼周围的邻里依次指认了,并与官府造册的户籍和身契比对过,目前没有找到尸首的,除了你与冯玉之外,不出二三人。陛下走时钦点我代理城主之位,彻查爆炸原因,并尽快上报。现在这种时候,你自己送上门来,我不能放你走。他扭过头,阴郁地看着王赫。
你不放我走?王赫反问,即使我可能会被砍头也不放我走?
除非你能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长友双手死死攥成拳放在膝上,寸步不让。
王赫沉默了,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