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三元耸耸肩,封三宝便明白协商什么的,都是建立在武力基础上,恐怕天暖之后夔国人也不会从右玉城中撤出了。
右玉城的边军没拦你们?
余三元笑了:自然是拦了的,但是城中主事的叶城主去了京城,其他将领又相互掣肘,并不愿与我们全面开战。再加上我们已经同他们说清,只是为了让百姓能过个吃饱穿暖的冬天,并不想打仗。他们也就认同了。
封三宝并不相信他的鬼话ashash若所有边军都跟过家家一样与邻国你好我好大家好,还要国境和军备做什么?
但这也不是她所能管的事,封三宝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问了自己目前关心的:现在城中主事的是谁?叶长友去了京城,难道是张柱石?
余三元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将军已经战亡,您不知道?
我知道的版本,跟你说的有些对不上。封三宝不理会这是余三元故意的刺探还是真的惊讶,她将解开的围巾攥在手里,如果张柱石确实死了,那现在城中边军群龙无首,也就给你这个参将寻了空子,将这一车火药从兵器库运出了?ashash你们要火药做什么?
余三元终于听出封三宝话音不对,他打量少女两眼,后退了几步:您这话说的ashash怎么好像是在替颐国打抱不平一样,您当日替我们阵前解围,又被二皇子带走你不是夔国人?你怎么知道这一车是火药?话中的警惕渐升,连语气,都从您变成了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了?随着封三宝平静的反问,余三元腰刀锵然出鞘,四周本已放下警惕的兵士纷纷又围聚过来。
那你跟随我们至此,有何图谋?
我想要那个。封三宝轻抬手指,指向角落的板车,你们将火药偷运出右玉城,想必不会用来做什么好事,不如给我,我有大用。
余三元几乎要被少女这种理所当然波澜不惊的口吻气笑了,毫不留情地一刀劈过去:老子运送火药火油,是经太子专门批示的,用来炸山开路,打通颐夔两国边境,开放边贸,是对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凭什么要给你?
是闻人璆让你做的啊。封三宝侧身躲开刀锋,点了点头,不巧得很,我极讨厌闻人璆,他想做的事,我都想阻拦。
放肆!竟敢直呼太子名讳!余三元此时再看不出封三宝就是来拦路抢劫的,他刚到手的将军头衔就别要了,他呼哨一声,众兵士一个激灵,纷纷举刀攻来。
封三宝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明晃晃的刀光之间,看出余三元多少还顾忌自己与闻人珏的关系,并没有下死手。
她轻叹口气,攻防间自怀中取出一个黑布小包:何必如此呢?我不想再杀人了,咱们和平解决不好吗?
回答她的,是越发紧迫的攻击。
余三元发现自己似乎小看了这个少女,他本想对她手下留情,但渐渐的,他觉得若自己再不用出全力,要交代在这里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杀!小个子男人咬牙吼了一声,兵士气势为之一变,刀势陡然加快,渐至形成刀阵,将封三宝裹在其中,少女压力顿时倍增。
你们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封三宝看在闻人珏的面子上,对余三元多有忍让,一直只守不攻,此刻被逼至山壁边,没有了退路,既如此,休怪我不留情面!
随着少女的警告,她双手合掌发力一搓,黑色布袋碎成齑粉,一股异香溢出,混合着金黄色的粉末,被封三宝用掌风推向人群。
睡一会吧,也许会再也醒不来哦。少女的一句话,好像把什么薄弱的梦境轻轻张开,笼罩住众人。
纷纷扬扬的避乱花粉末,仿佛在山洞内下了一场金色大雪。金黄色的避乱花,暖暖的甜香,似乎身心都沉浸在那令人愉悦的气息中缓慢发酵、沉淀,在沉睡中看到最希望见到的景象,不愿醒来。
余三元首当其冲吸入粉尘,恍惚间似乎能看到记忆里的扶桑林瞬间成灰,泪流成河。
兵刃锵锵啷啷掉了一地,兵士们在香气中沉沉睡去,面带笑意。
余三元仗着内力深厚,强撑着没有马上昏睡,他瞪着眼皮,看封三宝向板车走去。
你如此行事,是受何人指使?
封三宝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回望:你竟然撑得住不睡,意志当真顽强。说罢她脚下一转,来到余三元身前,我行事从不受任何人指使,皆从本心。
但别人不这么认为。余三元口齿有些不清楚了,他头脑愈发昏沉,你与二皇子相熟,你可想过你这般作为,会将二皇子置于何地!
二皇子闻人珏吗?封三宝平静地笑了笑,神情间的温润竟与闻人珏有些相似,他与我有什么关系呢?ashash或者说,就算我这样做真的让他无法自处,又如何?
你究竟要去做什么余三元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山壁缓缓滑落,那可是炸药小个子男人顽强的意志终究没能敌过暖甜的花香,意识沉入深深的黑暗中。
少女看着余三元即使沉睡也忧心忡忡的面容,缓缓垂眸,眼神苍茫而冰冷,神情间的落寞与无奈仿佛坚强同脆弱共生。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头顶灰蒙蒙的一线天。
她要去做什么?
她要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她要去炸毁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要毁去封氏一族对外谈判的最大筹码,她要毁掉帮助封族发展乃至壮大的根基ashash金铁伴生矿。
她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只知道她和封氏一族的一切惨剧,皆源于由此而来的人心贪婪。
将余三元和他手下的兵士拖到一处放好,封三宝用板车上的火油引燃枯枝,火堆燃起,山洞内的空气渐渐有了暖意。洞外的寒风与洞内热气对流,渐渐驱散了花香。封三宝并不担心他们就此睡死或冻死过去,避乱花所剩无几,两个时辰后他们自会醒来。
将板车拉出山洞外,封三宝最后看了眼这隐蔽风雪之处。寒风在她周身冷厉地吹舞着,冻滞住所有气息。
封三宝回过头,迈步向前走去,即使拉着板车,她的步伐依然很稳,行进间无论距离、速度还是力度,都没有丝毫变化。风雪凛然、万籁俱寂,一人一车渐行渐远。落雪的平原洁白得一望无际,只有一行脚印和车辙落在其上,向远处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