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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马泰奥从来都不适应出差开会的节奏。每次来到举行会议的大型酒店的前台，他都会觉得眼前这一切他从来没见到过。主要是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让他觉得古怪，男男女女都穿着西装衬衫，推着拉杆箱，公文包里装满了广告，拿着平板电脑，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要去哪里，并且脚步匆匆。这里到处都挂满了海报，上面有连成一片的太阳能光伏板、目光得意地望向远处的男人和恳切得让人觉得这家公司是专为那些心怀天下的人服务的广告词。没人知道他们心怀的到底是什么，但他们都想把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你。

这天早上，酒店里还有另外一个关于禅之类的会议。有一张海报上画着一群人聚集在田野上，清晨或是夕阳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还有一些照片看上去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有一张上面阳光灿烂，一群人伸出手围成一个圆圈，拍照的角度离得很远，那些人的脸庞都模糊不清，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人一定正在笑着或看着远方。马泰奥参加这种会议已经长达十二年之久，对这种志得意满的微笑神情从来不会认错。

总之这天早上，马泰奥很想跟随一个西装下套着一件格子衬衫的男人走，这个人衬衫上的格子过于粗大，与他的职员身份有些不搭。马泰奥要参加的会议是有关心内膜活组织检查的生物切割方法。他对心内膜活组织检查已经十分熟悉，也知道如何进行下心室间回声引导穿刺。他知道找到右颈内静脉的重要性，也知道使用一根装有热敏电阻的导管通过热稀释法来测量心输出量的必要性。当然，如果没有参加以往的会议，他现在肯定什么也不懂。因此不难想象这天早上的会议肯定也可以让他收获一些重要的新知识。但是，跟着这个穿着粗大格子衬衫的男人的想法实在过于强烈，让他忘记了一切。

如果会议的主题跟禅无关，而是关于一些创新产品，那他不去也没什么关系。马泰奥知道他将要花一点儿时间来批准项目，然后再参与到那些水晶玻璃板或薄膜的常规讨论中。水晶玻璃板，彩色水晶玻璃板，非结晶板。含硅的，含碲化镉的，含硫化镉的，含砷化镉的。也许现在又有了新的材料。他永远只能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作为一个不熟悉这些会议内容的人，他大可以撒手不管，而事实上他就是这样的。他未来的岳父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他懂得撒谎，懂得如何假装自己是太阳能光伏板、心内膜活组织检查的专家，甚至需要的话，他还可以装作对星象十分了解。

有一次，岳父这么对他说：“你什么都懂，你甚至能把暖气片卖到沙漠去。”马泰奥和朱莉亚在一起几个月后，朱莉亚邀请他到家里那栋海边山上的大别墅和父母一起吃晚餐。他们在露台上用餐，空气里弥漫的香桃木味道正暗示着夏日的到来。那时的温度已经热得足以到户外把身体晒成小麦色，但又凉爽得需要加一件披肩。那天朱莉亚的皮肤是微微的古铜色，肩上的披肩似乎总有滑下来的趋势。她手中拿着倒得半满的白葡萄酒杯，头发披散在肩上，美得让人窒息。

“你甚至能把暖气片卖到沙漠去，你也许连你的母亲也能卖出去。”他的岳父这么说。朱莉亚一直看着马泰奥，目光里充满了骄傲或类似的神情，而微风一直不停地吹着她的头发。仔细一想，那句话其实说得有些无礼，但那天他的语气却十分友好。“就像一个父亲在说话”，马泰奥这么想，尽管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早上的会议将在九点十五分开始。现在是八点五十六分，马泰奥已经找到了举行心内膜活组织检查会议的会议室。就算是不感兴趣的内容，他也依然能够有所发现。比如他已经发现十点整时有个咖啡时间。“如果从会议开始到休息时有足够长的时间，”马泰奥想，“也许他们就称之为中场休息。但如果只有四十五分钟，就只能叫作咖啡时间了。”

咖啡时间用的小餐桌已经摆好了，小点心也已上桌，连服务员都已经到位。马泰奥懂得如何区分那些已经干了一段时间有经验的服务员和那些总是弄错也许很快就会离职的新人。重点是，有一些服务员对这项工作十分认真，极为上心；有时给你上一份生姜奶油挞时，他们的态度会让你觉得他们手里拿着一份政府提案。此外还有一些愿意到处走动的服务员。马泰奥想，也许这是他们展示自己的机会。然后他开始想象，阿达穿着服务员的衣服，给客人上生姜奶油挞会是什么样子。很有可能她自己就把东西吃了，然后跑到那个跟禅有关的会议室里，跟里面的人一起转圈，或者推着行李车在走廊里以疯狂的速度到处乱转。

就在这时，马泰奥的手机开始振动起来，虽然这个声音在此时并不合适。打电话的是朱莉亚，现在她连一大早也会打电话给他。马泰奥觉得离她上次这么做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他倒也不介意。对他来说，接电话从来不是一件为难的事。

“早上好。一切好吗？”

另一边的走廊里，可能有些人已经开完前四十五分钟的会了，因为从那里传来了喧闹的声音，那正是咖啡时间里才会发出的声音。

“很好。我们正要开始开会，一切都很棒。真的，特别棒。”

“你见到卡波格兰蒂了吗？”

“卡波格兰蒂，当然。他跟以前一样，身材很好。”

卡波格兰蒂是一名医生，马泰奥见过他做过几十场心内膜活组织检查。如果哪天他需要做心内膜活组织检查，他一定会亲自去请他去做。至少，以前他是这么想的。但有一次，做完不知道第几场的心内膜活组织检查后，马泰奥陪着卡波格兰蒂去医院外面喝东西。卡波格兰蒂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直在吸鼻子。马泰奥当时只想尽快离开，心里开始怀疑自己这份无聊工作的意义。

总之，朱莉亚还停留在卡波格兰蒂是马泰奥的偶像这一阶段，每一次都要提到他。不管怎样，她能记得他还是很好的。她基本上对于这类礼节性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我向他传达了你的问候。他也问候你、你爸爸还有你的妈妈。他都问候了一遍。他说这个夏天也许可以跟你们见面。”

“太好了。”朱莉亚说，“太好了。”

另一边走廊传来的喧闹声似乎更嘈杂了，但马泰奥无须把话再跟朱莉亚重复一遍，他也不需要让她提高声音或降低声音。因为他知道她讲话的风格，可以不用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啥？什么？”这样的话真是一件舒服的事，而他也不用说“你说大声点儿”或是“声音高点儿”。任谁一想，都会觉得这真是太好了。

“好吧。你现在有时间吗？”

朱莉亚总是这么问。问完之后她就直接继续说了，从来不等对方的回答。

“我在想这个周末做什么。我周六有空，然后因为我的婚礼，病房里的其他人都可以顶替。你认识他们的，他们都可以帮忙……”

“当然，我知道。”

“然后我就在想，要是你有时间的话，我们要不一起去利诺萨岛<icss="note"src="rbook_piew_ebook_pic236453737236453737241020210118125807igesnotejpg"data-der-atsid="5527c1c8af93e08405538b49c1d6f305ffe604f1b5cb"><i>吧。前提是你有时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