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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阿达讨厌马泰奥不在家的时候待在他的家里,家里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他,就没有什么好开始的。
家中的一切又都在提醒她马泰奥的存在:冰箱的门把手是歪的;浴室的镜子右上角裂了;摇椅已经被虫蛀得不能坐了,但还能用来堆放衣服。家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两人从各个商贩和二手市场那里精心挑选搬回来的,但像衣柜、厨房吊灯这类正经的家具,他们还没考虑过。
阿达还记得马泰奥的双手抚过这些家具的样子,也记得让她感到阵阵寒意的是这些家具,而不是马泰奥。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盯着门看,直到门被打开,马泰奥重新出现在那里,这样她才能喘过气来正常呼吸。
有一段时间,马泰奥在回家的路上会打电话给阿达。马泰奥喜欢想象她盘腿坐在床上,穿着他旧的蓝色赛艇服的样子。
他们并没有在电话里讲什么,经常沉默着,很享受地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正是在这个时候阿达发明了那个收音机游戏。
通常车里的电台声音会被马泰奥调得很低。阿达问马泰奥正在听的电台频率,马泰奥告诉她后,她把手机调成扬声,然后让马泰奥等一下。她不断给自己重复电台的频率以防忘记,但在她拿到门边行李箱上的旧收音机时通常还是忘记了,马泰奥帮她纠正过来。她喜欢想象自己踮起脚尖在家里步履轻快地走动的样子,因为这样就可以少碰到那些冰冷的家具了。她有些吃惊地发现,那个旧收音机竟然还能调到所有电台。那是个体积庞大的收音机,几乎把行李箱上的整面墙壁都占据了,但它的功能一切正常。多亏了阿达,家里精心挑选的这些东西都无可替代。
“这个收音机太神奇了,不是吗?”马泰奥总是这么说。阿达说,是的,这个收音机太神奇了,他们永远不会把它换掉。
离阿达和马泰奥上一次玩这个收音机游戏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只是紧盯着门看,不再听那些点播给情人听的旧情歌;她也不再听情人们希望能在歌曲播放前朗读的那几句情诗,类似那种“我希望是道彩虹,赶走你生活中的暴风雨”,诸如此类的。
马泰奥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阿达就发现里面几乎空无一物。但她并不在意,还试着去欣赏那张架在几把长椅上的床。长椅看起来很旧,尽管马泰奥一再保证那是全新的,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地下浴缸。一开始她并没有看出来那是个浴缸,还以为是挖在地下的一个巨坑。她问马泰奥那是什么,才发现它大得跟个泳池一般。
马泰奥说,他喜欢把浴缸灌满水,把自己泡在里面,这样就能觉得家里大一点了。“不像大海那么大,”他说,“但至少大一些。”
阿达点点头:“你也去潜水吗?那种带着氧气瓶和其他装备的真正的潜水。”
他说是,但没有过多地解释。阿达看着他又在到处找他的烟盒。她已经了解清楚,其实马泰奥是知道烟盒在哪里的,但每次还是要习惯性地先找一下。
接着她注意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整个画面是蓝色的,左下角有一个半坐着的男人,似乎是浮在水面上。
“我喜欢像他那样待着。”马泰奥解释。他手里拿着一盒红色万宝路,但似乎没有要点烟的意思。他努力地笑了下,但阿达发现其实他很严肃。“漂浮着,听水发出的声音。”
阿达在想,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是不是也是一种开始的声音。
继上一次朱莉亚提醒阿达注意在桥下见面这件事情有多么不正常后,她又让阿达注意他的房子:“那根本不是住的地方。你想他的衣服和其他东西都放在哪里?”
“你得去看看他家的天花板。”阿达回答说,“天花板特别高,是十字交叉形状的,可以直接看到砖头,窗户上有巨大的玻璃。你真应该去看看那些天花板。”
“阿达,你听我说,那里至少得有放衣服的地方。天哪!然后还得有吃饭的地方。”
阿达于是稍微想了下,那里可能不是他真正生活的地方,然后她想到了那个放在大门口的行李箱。
“有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也许他的衣服都放在里面了。浴室里要用到的东西都有,家里浴室里什么都有的人,难道还不是住在那里吗?”
总之,自从阿达开始经常往马泰奥家里跑后,各种该有的东西都有了,比如煤气灶、烤箱等等。还有个建在水泥板上的大洗碗池,是马泰奥请他认识的工人帮忙做的。一开始马泰奥想自己做,阿达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但他们发现毕竟洗碗池急需用到,于是马泰奥叫来了一群工人,他们很快就把洗碗池造好了。
除了洗碗池,还有许多其他东西需要整理。马泰奥上班穿的蓝色西装阿达很喜欢,但家里还没有适合挂起来的地方。而他在家里穿的印有超级英雄的褪色t恤则堆放在摇椅上,或是放在行李箱里,但那套西装却不能装进去。每次回到家,马泰奥会脱下外套和裤子,把它们放在摇椅上。第二天他又把它们重新穿上,这样家里就没有这套西装的痕迹了。阿达还挺喜欢这样:每次他们在医院里见面,或者白天没有见面晚上回到家里,她总有一种从没见过这套衣服的感觉。西装外套总是散发出一种鲜榨橙子汁或柚子汁的味道,阿达觉得像这么清新干爽的衣服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将来也不会再见到。
也许是马泰奥把他的西装带到了某个干洗店,一定是这样的。有时,阿达甚至想去附近的干洗店转转,看看哪家会散发出马泰奥衣服上的橙子或柚子味。找到那家干洗店后,她要跟老板娘互留姓名。她要告诉老板娘她是马泰奥的女朋友,就是那个总是带蓝色西装和衬衫来干洗的人。她要说她爱那个男人,以及他衣服上的味道。这样,当她最后问老板娘那个味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她就不好拒绝了。毕竟这种味道应该属于店里的一个秘密。
等她和老板娘变成朋友后,她就可以常常过来咨询她了。很快,她就可以变成一个洗衣能手,马泰奥就再也不用去干洗店洗衣服了。接着他们就可以去市场里淘一张大衣柜,那些蓝色衣服从此就可以挂在家里了,阿达也就不用再问马泰奥是不是刚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回来了。那个女人竟如此幸运地可以为马泰奥洗衣、熨烫,再把衣服挂到某个散发着醉人气味的衣柜里。阿达想,那个味道只有用全身心的爱才能制作出来。如果这附近没有一个开着干洗店的老妇人,那就是还有一个爱着马泰奥的女人了。
“我一定要找到那家干洗店。”阿达想。要不是这会儿已经很晚了,阿达一定出门去寻找了。此时已是深夜,所有的干洗店都关门了。阿达担心,这个关于洗衣店的想法,就像她其他的想法一样,独自一人坐在又冷又暗的深夜里会觉得完美得无懈可击,但第二天醒来,却发现实则愚蠢而不着边际。
但她的担心到了第二天早上却一直都在,担心马泰奥从某个地方带着他的西装回来,担心有一个能调出醉人气味的爱他的女人。这种笃定的刺痛感,令她无法再继续盯着大门看了。
她想要的话是可以打电话给马泰奥的,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让她打不了。马泰奥基本都会接电话,语气也总是十分温柔耐心。
外婆总是说女人不应该主动打电话给男人,应该等着他们打过来。阿达跟外婆解释说她需要知道马泰奥在哪里,他开车的时候她会很担心,但其实她的担心并不在此。当然,她不喜欢那些高速公路,有时她也会觉得马泰奥开车的时候不够谨慎。但真正让她害怕的,尽管她总是努力让自己相信并非如此,是她觉得他还有另外一个家,另外一个女人,在等着他回去。
关于这个,阿达并没有跟外婆讲。对于外婆来说,一个男人有两个家,两个女人,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至少阿达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她只是跟外婆解释马路上开车很危险,她需要时时知道他要往哪里去。但每次阿达这么讲,外婆总是说:“我的小不点呀,马泰奥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回哪里。如果他要回到你这里来,那他那个时候要去哪里真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