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她会接得这么快,程签咳了一声:“小江大夫你还没睡啊?”
他声音不那么欢脱了,哪怕是江知妍这样不仔细的人,也听出了里边的小心和谨慎。
“没。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她又问一遍。
“也没什么事……”程签难得有点扭捏:“小江大夫你吃饭了没?”
江知妍瞄了一眼墙上的表,十一点一刻,她不知道这位大少爷的饭点是按什么奇葩作息表来的。
程签:“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今天晚上吃饭了,吃挺饱的。我一个月来头回这么舒舒服服地吃饭,之前每天只能喝粥的,一吃点别的就吐,今天吃完一点事没有。这说明你开的药和推拿那什么脾胃经是管用的,效果立竿见影啊哈哈。”
江知妍揉揉太阳穴:“你想说什么?”
好冷淡啊……
程签声音更颓了:“就,想跟你说声谢谢。”
这通电话似乎打得太着急了,他连聊什么都没想好,依然顽强地继续扯淡——什么感谢医院感谢党,感谢h大培养出了你。
他似乎是在趴着说话,声音略低,带着些哑,意外地有种宠溺的味道。
江知妍听着听着,困意又涌上来。
话说半截,程签那头忽然呕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呕声,像是吐了。
这一声把江知妍敲清醒了:“你怎么了?”
程签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开始呕个不停,连呕带咳,声嘶力竭,听得人头皮发麻。
开头平平淡淡的电话一下子变成了催命铃,江知妍忙坐起来:“你今晚吃什么了?”
程签在难受的间隔里,费劲地吐出几个字。
“医院后门小吃街。”
江知妍愣了三秒钟,才把地点和脑子里的影像接上轨,深深呼出一口气。
医院后门小吃街,烧烤鱿鱼冷锅串串老羊汤,鸭血粉丝涮牛肚烤冷面,驴肉甩饼臭豆腐炒酸奶……
五花八门路边摊。
呵呵。
胃溃疡吃路边摊,怕生活太舒坦似的。
隔着电话,她深深呼出的这口气里的烦躁被程签精准地接收到,生理性的痛苦弄得他更委屈了,说话都带着哽。
“我就是心情不好啊!今天的病号饭好难吃,我喝不下粥只想下楼散散心——呕——看到烧烤那么多人吃我也就吃了点,我点烤肉烤小排烤扇贝我有错么!我就想吃口肉我有错么?我吃了一个月的素都快成兔子了!——呕……”
他干呕的声音、水流声、孙桓着急的声音、卫生间的回音混在一块,兵荒马乱的。
江知妍额角跳了跳,私人时间接到这么个乱七八糟的电话,她难得有了两分脾气。
——把电话挂了。
然后缓了十秒钟,打去急诊室报了病房和“急性肠胃炎”。
人与人之间的痛苦不能共通,这一夜,程签那边兵荒马乱凌晨吊水,江知妍仍是一觉睡到天亮了。
医院待得久了,对这样那样的疾病看得淡,非生离死别这种程度,别的小病小痛已经不足以让她情绪起伏了。
她跟往常一样吃完早饭,打完太极,绕着院南面的小花园走到研究所门前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脑子不太好的病人,昨晚硬生生把自己作成了急性胃炎。
江知妍脚下一拐,又去了住院楼。
程签萎在床上奄奄一息,清早刚换了半瓶吊水,这会儿快见底了他也没留神。察觉到有人拔了针头,这才撩起眼皮飘过来一眼,愣住。
以为是护士。
卧室没拉开窗帘,床头的落地灯惨淡照着,程签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白得似透明。
他看见江知妍时明显有点懵,脸上的表情在“小江大夫我好难受好委屈”和“你还管我干嘛”中来回变换,最后艰难地拧到了一块去,说了句人模狗样的话。
“低烧379c,护士刚来测过,不严重。”
“但是刚才做梦梦到你怼我了,就跟昨天一个样。梦里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心砰砰砰砰地跳,现在还胸闷气短的。”
程签抬起手捂住心口,深呼吸了两下,配上一脸病容挺像那么回事,把学医多年的江知妍都给唬住了。
他又颤巍巍地伸手,从旁边桌上摸出两颗胃药塞进嘴里,水也没喝,嘎嘣嘎嘣嚼着吃了。
动作感情表达到位后,程签又用自己十二年烟龄锤炼出的低沉微哑的老烟嗓,柔软地呼唤了一声“小江大夫,我求你一件事。”
江知妍:“……你说。”
“咱们打个商量,看在我是个病人而且咱俩还要共处几个月的份上,你下次拒绝我的时候温柔一点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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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签:让开让开,我要开始明着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