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兵想,起码路上不会寂寞了。
3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眨眼间,一人一妖已经到了洛京辖地边缘。这期间,陈礼兵的钱终于花尽,他只好寻了家典当铺,当了一枚父母留下的玉佩。若说付出,陈礼兵这辈子也没为谁做过这么多事。
就这样,他们终于摆脱一切追兵,踏进了洛京的土地,陈礼兵不知道的是,鬼谷镖局当初想押镖前往的地方,也是洛京。
距离陈礼兵上次来洛京,已快十年了。十年前,朝廷与羌人间的战事还未如现在这般激烈。那时,洛京周边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每隔几里地就能见到驿站、客栈乃至集市。一个个村子、一个个镇子,都因人口的聚集拔地而起。
时过境迁,那时繁华的场景,如今已不复存在。不要说万人拥入,陈礼兵歇息、吃饭时,甚至听到旁边桌的食客,提起朝廷即将南迁的传言。陈礼兵仍记得自己父亲被强征入伍时,朝廷到处张贴的喜报。如今这么久过去,各地经济每况愈下,难民愈来愈多,却得不到援助。在战事上,朝廷恐怕未占得什么便宜。
其实陈礼兵早该意识到的,若是前线轻松,兵部怎会强征人去打仗呢?
越往洛京进发,陈礼兵便越是沉默。官道上,不时有士兵成队前进,小狐妖只是看了害怕,一直躲在陈礼兵身后。陈礼兵自己的心思却是变了又变。
“恐怕,此行是要没结果了。”陈礼兵暗自叹了口气,“只希望不要再生些其他事端就好。”
只可惜事与愿违。
临近洛京的最后一个村子前,陈礼兵被拦了下来。拦他的士兵人倒不坏,对他客客气气,话里话外满是抱歉,甚至在村口的铺子里点了壶酒,招呼陈礼兵坐下。
士兵指了指陈礼兵腰间挂着的剑,笑问道:“镖师?还是哪家的护院、哪个门派的弟子?”
“就是个散人,会点三脚猫功夫。”陈礼兵半真半假地应道,“女儿大了,也不能总是无所事事,如今进京来讨生计,也算是替她攒点嫁妆。”
“我也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士兵轻轻啜了口酒道,“听你的口音,是掖延人吧?咱俩是同乡,你听我一声劝,返身回去吧,京城已经没什么生计可讨了。”
陈礼兵佯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叹道:“掖延实在庙小,没什么可做的事啊。”
士兵摇头,苦笑道:“你当这京城就有了?”
陈礼兵给士兵把酒斟满,客气道:“还望明示。”
“这话我本不该与你讲,但你我既然能有机会遇到,又是同乡,便是缘分。我憋得时间太久了,也确实是不吐不快。”士兵谨慎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却也无妨,但你听罢就要回掖延,切记不要告诉别人我说的事情,也不要再回来。掖延易守难攻,又没什么资源,是块难啃的骨头,时间长了,那些羌人自会放弃,你们父女二人,也就安全了。”
陈礼兵听得如此,也是正襟危坐,严肃地点了点头。那士兵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大灌了口酒,然后重重地把酒碗砸在桌上。
“你听没听说过妖这种东西?”士兵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来,“你大概会以为那是传言,是人喝大酒后的幻觉,但我却亲眼见过,清醒时,清清楚楚地见到过。不是遥遥一眼,而是面对面的,看着那妖被……”
“被如何了?”陈礼兵追问道。
士兵没回答陈礼兵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妖?”
陈礼兵愣了下,偷偷瞥了眼一边正蹲在地上观察蚂蚁的小狐妖,迟疑道:“动物修炼,会法术,伤害人?”
士兵摇头,笑道:“对,也不对。”
“怀璧其罪,无论你是什么,给你扣个其他族裔的帽子,你就是妖了。毕竟老话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士兵道,“当然,你我也都可以是妖,只是咱们没什么玉璧可值得被人惦记。”
4
往上数五朝,皇帝身边炼药的医官,意外在古籍中发现了延寿的记载。那记载中延寿的秘诀,就是妖的“玲珑心窍”。
医官不知道“玲珑心窍”具体是什么东西,但那古籍对其效果记载颇详,怎么看也不像是假的。于是,近万人伪装成商队沿着商道排查,足足寻了十年,终于寻到了“妖”的踪迹,士兵的曾曾祖父,就是其中一员。
探索有了成果,商队众人自是欢喜得不行,毕竟多年不曾回乡,队伍中甚至有人离家时妻子还怀着孕,孩子出生后至今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这便算有了衣锦还乡的希望。
三天后,商队第一次接触了“妖”。
作为医官,士兵的太祖父与其他人对“妖”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检查,结果却大出所有人的意料——所谓“妖”,除了那条尾巴,其实与人并无本质上的区别。他们既没有传说中的法术,也没有数千年的寿命,唯一不同的,便是他们似乎都会龟息之术,在冬天食物稀少时,能长时间断绝饮食,仅靠睡眠以维持生命。
但在江湖上,龟息之术其实并不算什么罕见的武功。
所谓的两个种族根本站不住脚,人与妖间的差异,可能还不如胡人与汉人间的差异大。
然而,即便如此,衣锦还乡的欲望,对这群离家十年的人而言,还是太大了。那一晚,有妥协,有杀戮,最终,知道真相的每个人,要么选择了沉默,要么永远沉默。永远沉默的人中,就有士兵的太祖父。他的孩子还未过总角之年,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无法再见到父亲了。
商队终于返程回京,那部落中的数百“妖”,也半被邀请半被胁迫着全数加入了商队。九个月后,商队回到了京城。
龙颜大悦。
皇上的身体似乎真的比以前好了,但与此同时,“妖”的数量也越来越少。为了避免延寿药断供,医官们想了许多办法。最终,朝廷开始挑选愿意献身的人……与“妖”成婚。
二百年间,时不时就有“妖”意欲出逃,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最终都被抓了回去。
士兵将酒饮尽,摔了杯子。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不死心的‘妖’,最近一次出逃,就在两月之前。那一家三口中,小妖据说已在掖延被宫中的高手捕捉,托付给镖局送回。她的母亲是人类,株连了九族,如今和那男妖被堵在这村子之中,也是在劫难逃。”
陈礼兵只觉得一阵恶心,胃像是被人捏住,想吐却吐不出来。
“我猜,朝廷是要败在羌人手中的,”士兵低声道,“前线节节失利,局势恐怕已经无可挽回了。如此一来,若真向南迁都,你返回掖延,反倒是最好的选择。朝廷不会有精力关注你,他们大概会觉得这小狐妖已经死在战乱之中。待朝廷与羌人达成协议,战事结束,你再离开掖延,届时,天高任鸟飞,你也就没了后顾之忧了。”
“尾巴,能剪就剪了吧,固然是疼,但终归比被人发现好。”
5
陈礼兵还是绕路带小狐妖去了洛京,尽管人气已不如当初,洛京却仍旧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小狐妖从未见过这般场景,撒开欢地在络绎叫卖的人群中左跑右窜,陈礼兵在其身后好一顿追,深觉自己带这小屁孩进城是个错误。最终,小狐妖站定在卖糖人的摊子前,望着那天上金仙形象的糖人,一脸憧憬。
“干吗?”陈礼兵捂住钱袋,“你可别想打这点钱的主意。咱们回去吃饭、住宿的盘缠,可都靠这些了。”
小狐妖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