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隔着仿佛一米距离,赵溧阳在这头,赵贞如在那头。
外面很安静,初春的夜里很干净冷冽,仿佛能闻见没有凋谢的腊梅。
暗香浮动,灯影幢幢,映在她的瞳孔里,她整个人便透出一种温柔来。
他们之间好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并排躺着。
就这么安静的躺着,天荒地老。
赵贞如先开口了,今天小桐来找你,跟你说了什么?
赵溧阳眼神一暗,声音干哑,赵贞如,你说得对,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家。小桐她过得美满幸福,身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她说其实她已经记不得我长什么样子了,久了,感情就会变淡。是我一直在强求,如今我只是认清了这个事实罢了。
赵贞如翻身侧躺着,定定的看着她,小六,你还有我。天下人都会背叛你,可我不会。
赵溧阳唇边漾起一抹笑意。
事到如今,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赵贞如一直坚持唤她小六。
只有在他盛怒或是警告她的时候,才会叫她原来的名字。
线索丝丝缕缕而来,那些过往之中的明示暗示,赵溧阳好像现在才懂。
她恍然的想着,原来自己真的那么蠢,竟然忽视了那么多的信号。
答案就在眼前,可是她就是很蠢很蠢的相信着他。
因为很多年里,赵贞如都曾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曾固执的相信,赵贞如不会害她。
就算赵贞如真的要害她,她也没有还手之力,所以除了相信他,她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更何况,她从来就不是个聪明的姑娘啊。
你也许现在不明白,可终有一日你会知道,四哥一直在你身边。
赵溧阳笑了一下,不知为何今夜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柔,仿佛那烛火到了她眼里都融化成了点点缠绵的雨丝。
许是今日生了病,她的脸颊还是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晶莹剔透得像是夏日里剥了皮的葡萄。
她没有接话,只是道:你知道小桐那个姐姐嫁的什么人吗?
我明天让人查一下。
那倒不必。赵溧阳又想起了小桐说起言家那个姐姐时候,眼底有光,那光仿佛刀剑,狠狠的剜着她的心。
如今,她竟也感觉不到痛了。
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我只是想着,她自幼代替我陪在小桐身边,与小桐感情深厚。眼下她婚期将至,我想着总该送点什么聊表心意。
你想送她什么东西?赵贞如的手顺势上前,擦了擦她嘴角干了的药渍,随后便停留在她的脸上,动作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耳朵。
他的动作放肆,可眼神却小心翼翼,她父亲虽然无甚才华,但胜在人敦厚刚直,勉强算是可用之才。不如提了他做翰林院的院史,虽是个闲职,但官列四品,也算是提了两阶。可让两个姑娘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朝堂的事情你做主就好,我也不懂。赵溧阳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垂下一排阴影,她蹙眉想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道,我是想着,送些姑娘家的东西,当是嫁妆。明日我想出门去采买ashash
赵贞如立刻道:我让觅秀陪着你。
她听着他急促慌忙的回答,笑了,不用了,她一问三不知,对于这些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让巧云跟着我就是了。
赵贞如想了一下,也好。你们明日采买了回来,我便让人送到言府。
赵溧阳看着他,瞳孔深处露出笑意,谢谢你。
赵贞如看着那人的笑颜,心里突然软了一下,仿佛那根悬在自己头上的弦此刻终于松开。
他的掌心温热,落在她的脸上,刚好将她的半张脸包住,他的声音如海浪搬将她包围,小六,你知道的,四哥什么都愿意给你。四哥不是完人,也谈不上什么好人,所以有时候也会做错事情,你要是真的讨厌我恨我,你就打我,你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让我猜不透也摸不着?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记恨四哥太久?
赵溧阳沉默着,她的瞳孔幽黑,仿佛深不见底的大海。
赵贞如的声音伴着呼吸,一深一浅的传入耳朵里。
四哥以前吃过很多苦,死过很多回,所以很害怕再过那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每个人都让我去争,好像我生来便是原罪。我总是期待着,什么时候才不用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和一个叫小六的姑娘过上平平淡淡的生活,所以我拼了命的往前走。可是走着走着我有时候就忘了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有时候我觉得很累,有时候也很想一死了之,便没那么多烦心事了。可是我是个很懦弱很贪心的人,我懦弱,所以不敢死。我贪心,总是奢求着有朝一日我功成名就回到你身边,我想着,我将来一定会让你跟我过这样的日子。我的小六,一定会成为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不必面对后宫的纷争,不用每日勾心斗角的活着。我想我有能力,让她每天只会发愁中午吃什么,衣裳穿哪件,是胖了还是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