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穆皇后许久之后从喉中发了一个音节,善德太后虽然权势逼人,她却了解的清楚,而她现在身旁的女人却总让她觉得深不见底,她不知道她的目的,不知道她的立场,甚至不知道她从入宫到现在的一切。
“皇后娘娘想说什么便尽管说罢了,臣妾只得帮了娘娘这一次,下一次恐怕也没有机会了。”古萱儿淡然的安慰着,脸上挂着那微微的笑意。
“梅花宴的事情,想必夫人应该知道了。”穆皇后僵硬的说道。
“皇后放心便罢了,太后也是明理之人,那浣衣局所指,也只是气话,何必为此当真,伤了自己反倒不好了。”古萱儿故意的岔开了话题。
“夫人应该知道,本后不是指这件事。”
“皇后娘娘!”古萱儿的脸色忽然的沉了下来,“娘娘进宫比臣妾要早上许多,应该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凡事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娘娘又何苦非要说出来。”
这穆皇后被古萱儿这一喝,顿时没了想法,她原以为这古萱儿应是愿意一听这秘密,兴许还有能力与太后相抗衡,看如今的模样,难道她在慕容羽离开之后,无心宫廷之事的传言是真的了。
穆皇后定了许久,她现在在宫中这般的孤立无援,父亲在朝堂之上也难为她说什么,膝下无子,又无所依靠,落得这般的模样,她还有什么一国之母的风范。
“也罢。”穆皇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现今是没有什么机会了,虽然今晚是来错了,看在夫人刚才出手相救的份上,那日相询的事情,告诉夫人了也罢。”
穆皇后又向前走了几步,转身对着古萱儿忽然的笑了,“那几个老宫人的确是出宫了,不过他们也回不来了,生死已经注定,当然是因为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们和叶明一样,该死!”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古萱儿听到叶明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哼,叶明也是在宫中侍奉多年的人,即使弄丢了小皇子,在找到之前也断然不可能保不住自己,这般无缘无故的死了,不觉得蹊跷吗?”穆皇后一步一步向着古萱儿慢慢逼近,“为什么你一离开,你的羽儿就不见了,萧落雨,连云兮,一个新人,一个疯子,当真能这般顺畅的将一个皇子带到冷宫。”
穆皇后究竟还知道什么,古萱儿虽然心里是明明白白的,只是在穆皇后口中这般听来,总还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心里也有些淡淡的触动。
“你真以为有什么虎毒不食子的鬼话吗?当年她可以利用她的儿子帮自己上位,她可以利用她的孙子帮自己揽权,而现在只要除了你这个眼中钉,她还会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吗?你太天真了。”
“皇后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那天羽儿的哭声,真是哭的人心碎,夫人若是听到,不知道作何感想。”穆皇后有些阴森的说完最后一句话,看着那目瞪口呆的古萱儿木然的坐在位置之上,满意的拂袖而去了。
古萱儿是木然的,穆皇后这是在向自己说明那天的一切吗?那她也是参与其中吗?这穆皇后今日对自己说出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去对付那高高在上的善德太后吗?
“夫人。”
“穆皇后曾经有过身孕?”
“是的夫人,只是胎儿在还未到三月就流了,太医说是皇后的身子太弱保不住,夫人怎么知道?”
“去查一下,当年和皇后小产的事情,不准有任何的遗漏!”
“是。”
只是隔天这宫廷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国之母的穆皇后换下了凤冠凤袍,一身的简朴,就这样踏进了浣衣局,带着一身的倔强。而古萱儿也破例起了大早,不是为了看穆皇后的丑样,而是去履行昨晚的诺言。
只是古萱儿的诚心并没有被善德太后所看好,昨晚宁馨殿说了什么,她早就了然于心了,这宫里任何地方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所以现在的她,只需要站在这门口看着那穆皇后受尽委屈的样子便够了,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的地位。
古萱儿在德坤宫没有见到善德太后便也径直的去了浣衣局,今日的浣衣局倒是热闹的很,这从不踏进这般地方的妃嫔倒是满满的占据了这里的空间。古萱儿站在外围,不禁替那穆皇后开始有些悲哀,全都是美名其曰来受训的,莫不是为了讨那善德太后开心,而来看穆皇后笑话的。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嘹亮的声音响起,古萱儿下意识的转过身来,那慕容胤已经到了身后,她不用反应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着慕容胤身后的左宛儿一切便也了然了。
“皇上。”古萱儿微微的皱了皱眉。
“随朕进去。”慕容胤只低低的说了一句。
“是。”
这事情恐怕真的闹大了,连慕容胤都惊动了,这满院的妃嫔宫婢都胆战心惊,善德太后的脸色更是好不到哪里去,狠狠的瞪着着古萱儿,只是古萱儿何其无辜,她恨不得此时自己能跳出来大喊不是我找的皇上。只是,这个误会怕是注定了。
“参见皇上。”齐声而胆怯的声音在浣衣局响起。
慕容胤冷冷的扫视过众人,然后将目光停留在善德太后身上,毫无情感的话从嘴里吐出,“你们还当朕是皇上吗?”
寂静,整个浣衣局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没有人敢说话,慕容胤大步向前,拉起跪在地上却也已经泪流满面的穆皇后,脱下自己的外披温柔的替穆皇后披上,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就这样向着门口走去。
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就在即将踏出门口的一刻,慕容胤再次开了口,“以后谁敢动皇后,就别怪朕与她过不去!”
这慕容胤走后许久,众人才慢慢的反应过来,而古萱儿觉得自己顿时便成了众矢之的,她只是看了左宛儿一眼便也径直的离开了,她实在不愿意看着善德太后那怨毒的眼神,完全是要把她神吞活剥了的模样。
穆皇后自回宫之后,那慕容胤便顿时对其好了许多,日日下了朝便往这凤鸾宫去了,这模样倒是羡煞了旁人,只是穆皇后却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了,终是有些病态,整日的在床上不想动弹。太医都回了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穆皇后郁结多年,而根本的还是那床边的那一封家书。
周边犯乱,穆将军带兵出征,以扬天国神威。
而这,就是慕容胤为何忽然对她忽然的转变,若是不发生这般的事故,若是没有父亲,任她在浣衣局被凌辱致死,慕容胤恐怕也不会出现。可是父亲征战在外,又如何知道女儿的苦,穆皇后越发觉得心酸难耐,一口鲜血竟然就这般从口中而出。
“看来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臣妾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左宛儿推门而入,平静的看着穆皇后。
这盈袖病了之后,穆皇后也用不惯其它人,慕容胤没来时便独自一人在房中,把一干的宫婢都打发出去了,这左宛儿更是如入无人之境了。
“你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臣妾只是怕娘娘烦闷,特意来了给娘娘说说话,娘娘倒是很不领情。”左宛儿笑着走到床边。
“你是什么人,本宫会不了解吗?在凤鸾宫当差时见那馨夫人回来,就使劲贴了上去,无奈那馨夫人是看不上你,发你去了连美人那。结果倒弄出个姐妹相认的苦情戏来,姐姐疯了,妹妹倒是成了宠妃。这各中的事情,恐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最清楚,你又会是什么好人。”穆皇后的语气更加的平静,她在床上想了这么久才越发的把这一切都看的通透了,想来想去,这最失败的也是自己了。
左宛儿深吸一口气完全没有被穆皇后的话所打击到,虽然每每提到这些往事她都咬牙切齿,但是现在她可以权当是自己忍辱负重得来了今天的局面,而且她还会更好。
“臣妾自然是及不上皇后娘娘,这一开初便成为两位太后的争权夺势的棋子,凭着穆大将军的地位成为了皇后又怎么样,一样不受宠。想接着龙胎赢得恩宠,却偏偏又胎死腹中。善德太后执掌后宫,压根就没有把你这皇后放在眼里,历朝历代有哪本史书记载这皇后端着皇后的名义却成了浣衣局的宫婢。”左宛儿的语速的很慢,一字一句都像刀割般的刺进穆皇后的心里,这些事情她太过于清楚,只是从这左宛儿的口中说出总是让人难以接受。
“而皇上来的这么及时,难道你真的以为是为了顾及这一国之母的颜面吗?难道皇后真的不知道原因么?”左宛儿边说着边瞄了一眼放在一旁的书信,“想必书信之中也必定提及了穆大将军出战的事情了,这为了举国的安全,穆皇后您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
“够了,你给我闭嘴!”穆皇后一时情急,又是猛的咳了几声,这心里一时堵塞总觉得些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这般的皇后倒是不当也罢,这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在背后嘲笑了,这后宫的妃嫔有多少人是在后面议论的,难道聪明如皇后真的不知道吗?”左宛儿倒是完全不顾那穆皇后的形式,自顾的说道,很有一股不将她逼上绝路誓不罢休的觉然。
这幕后的帷帐忽然动了一下,穆皇后已经看到了,盈袖探了半个头出来却被穆皇后的眼神制止了,而那左宛儿自顾说的尽兴,倒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那又怎样,本宫在不受宠,依着娘家的势力,依然稳坐皇后的宝座,你一个小小的贱婢,还想飞上枝头成凤凰吗?”穆皇后挣扎的爬起来,重重的喘着气,努力的将自己的瘦弱的身子撑起来,冷冷的看着左宛儿,她想知道她今天来的目的,“你究竟想说什么?”
“皇后娘娘真是心思细密,竟然这般都猜到了,那臣妾也就不和将死之人浪费唇舌了。”左宛儿笑着说道,然后端过一旁的茶水递给那穆皇后顺顺气,那穆皇后实在难受接过左宛儿手中的茶水抿了一口,只是她刚才听着左宛儿说什么将死之人,穆皇后的眼神忽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然后一把将手里的茶水扔到地上,“这……这里面有什么?”
“皇后娘娘请放心,这里面还真没有什么,不过有也说不定。”左宛儿笑着看着地上的碎片,“不过也说不准了,皇后娘娘何必这么吃惊,这凤鸾宫上下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什么的,娘娘都吃了这么久了,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你竟敢下毒!”
“臣妾哪有这般的胆子,臣妾即使有也做不到这般的隐秘,连太医都查不出来,不是吗?”左宛儿又咯咯的笑开了,那眼神中充满的不是不屑和鄙视,而是一种快感,一种成功的快感。
“是她……一定是她,我要去告诉皇上,皇上,对,皇上……”穆皇后一下子便傻了,只觉得自己胸口开始疼痛的厉害了。
“谁又让娘娘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你……你也知道。”
“这可是臣妾故意引见的,臣妾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
“娘娘现在觉得可好,是否那胸口也开始闷热,那眼前也有些昏眩了,是否看见有些人来接您了呢。”左宛儿的笑容变得越发的隐秘,安静的看着穆皇后忽然开始痛苦的挣扎,“娘娘这般,臣妾也放心的回去复命了,不过娘娘放心,臣妾毕竟服饰过娘娘,所以还是会留时间给娘娘说个遗言什么,娘娘可千万记得说些重要的事情。”
左宛儿笑着朝着门口走去,然后转身看了一眼痛苦的从床上摔下来的穆皇后,再次转过身,打开门便出去了。
穆皇后只听着重重的一巴掌甩在某人脸上的声音,然后便听见左宛儿怒不可遏的声音,“不是说了,娘娘不准任何人打扰吗?还是说你还想再挨一顿板子!”
应该是盈袖吧,穆皇后有些支撑不住的倒了下去。
等她再有些迷糊的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已经围满了人,她眼前已经迷糊了,完全看不清楚任何人,她看到所有人都默默的摸着眼泪,但是心里却满是嘲笑,她将眼神定在离自己最近的慕容胤身上,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了什么。
她记得,左宛儿说过,自己说不了什么话吧,她这一生,只有一个怨字。穆皇后再度的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只看见自己看不同透的馨夫人推了一把出神的慕容胤,然后指了指自己,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却也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了……
穆皇后死时,只有两个人陪在身边,一是慕容胤,一是古萱儿。而穆皇后也只留下两个心愿,一是善待她的家人,一是立盈袖为妃。慕容胤听在耳中,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然后思考着下一步,完全没有对穆皇后做出任何的应答。
若非站在身后的古萱儿有些看不下去了,才上前贸死拉开了慕容胤,自己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那忽然消瘦的手,答应了她的请求。
所以穆皇后最后的话是对着古萱儿说的,那一句,对不起,别有深意,古萱儿不知道自己听懂了几层含义。然后那穆皇后便开始慢慢涣散了,她直到完全闭上眼睛还一直盯着慕容我胤,只是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这是古萱儿第一次看见那生命在自己的眼前,一点一点的消失了,就算当初那乌羽馨死时,她也只是被那鲜血吓呆了,现在她才知道,这般看着有些深深的悲哀在心里。
她对穆皇后并没有多深的情感,只是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了她临终前这唯一的托付的人,还是说她把这一切都交给了盈袖,她是想让她扛起这一切的仇恨吗?古萱儿无奈的摇了摇头,对死人她只想逃得越远越好,只是古萱儿的目光却忽然停在穆皇后那微微的隆起的肚子之上,虽然只有一点,但却也让古萱儿起了疑心,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的搭在穆皇后的肚子上,然后触电般的弹开,不祥的预感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穆皇后一向消瘦,尤其是近段时间来,更是整个人都消瘦了,若不是这样,也不会让古萱儿看出这微微隆起的肚子,毕竟她不是这么明显。
古萱儿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身后依旧深深思考着的慕容胤,她再次在心里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深恶痛绝的厌恶,发妻这般死在眼前,他却还能从容不迫的考虑着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这难道就是君王的冷血与无情吗?
“皇上。”古萱儿低低的唤了一声,手上握着的什么忽然有些意外的沉重。
“恩。”慕容胤不在意的应了一声。
“皇上是否在想……”古萱儿停了一停,“皇后的事情。”
“恩。”慕容胤的答应没有任何的意图。
“正值穆将军出征之时,皇后之死绝不能让慕大将军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皇上应该是这般考虑的吧。”古萱儿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是慕容胤,她知道一定会这么做,在他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能控制住穆大将军的时候,穆皇后的忽然离去对他来说是个难题,他只有暂时的隐瞒。
这下慕容胤倒是抬起头认真的看了古萱儿一眼,看来这个女人连朝堂之事也了解颇为清楚,果真是不可多得而又留不得的人,只是这回她说的也没有错,穆皇后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有办法。”
“臣妾有办法。”古萱儿直接的回道,“臣妾绝对会在皇上想出办法之前,稳住这穆皇后的事情,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妾想请展大人秘密入宫一趟。”
“原因呢?”
“臣妾怀疑穆皇后有了身孕,但是臣妾并不相信宫中的太医,而展大人是皇上和花夕相信的人,又颇懂医术,臣妾以为,展大人或许能知道什么。”古萱儿一口气将自己所有怀疑的事情的说的清清楚楚,毫不动容的看着慕容胤,很是镇定。
慕容胤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的动怒,这让古萱儿安慰了些许,他的目光划过穆皇后的肚子然后便很快的镇定下来,“既然人死了,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节外生枝!他竟然觉得这是节外生枝,古萱儿的心仿佛又冷了一层,穆皇后若是听到了这般的言语会是一个怎样的反应,古萱儿觉得仅用悲哀已经形容不了自己的心情了。她握紧了那穆皇后偷偷塞给她的纸条,直视着慕容胤道,“皇上,这中间若有什么,倒是可以转移穆大将军的不满,免去了这穆将军和皇上之间的君臣不合,不是吗?”
慕容胤思索少许,终于淡淡的点了点头,“一切都随你吧。”
“谢皇上。”古萱儿知道毕竟还是这权势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重。
慕容胤说完便走了,留下古萱儿和这穆皇后的尸体同处一室,只是这古萱儿却没有了恐惧的感觉,她默默的打开了那纸条,看着上面扭曲的字体,她不知道这穆皇后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些的,又为什么将这些给她,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会交到自己的手上,还是说一切都是碰运气。
左宛儿将那纸条收起了,最后看了那穆皇后一眼之后,也开门出去了,对着门口的绯月和冷蝉吩咐不准任何人进去,然后便去差了人去太医院请了那负责穆皇后的王太医。
王太医来的时候便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这寒冬之季,看到这般的情况倒是也少见,古萱儿不知道是自己的疑心太重,还是说这其中确实有诈。
“王太医,本宫听说最近都是你为穆皇后看诊的是吧。”古萱儿淡淡的发问。
“是……臣无能。”王太医跪在面前一个劲的认错。
“王太医起来吧,本宫没有怪你,皇后这是心病了,怪不得太医。”古萱儿轻声说道,“本宫找太医只是因为本宫觉得自己的症状似乎和皇后有些相似,越发的觉得倦意了,懒懒的不想动弹。”
古萱儿边说着边仔细的观察着王太医的反应,那王太医诧异的看了古萱儿一眼,忽然开口道,“夫人莫不是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