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药碗,搀扶着他坐正,又把罗汉床上的枕头都拿过来往他背后塞,然后才端着汤药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
傅修宁唇角上扬,是个很满足的笑:“有劳郡主。”
昇阳直接用勺子堵住他的嘴,手往上一推,恨不能用汁水呛死他。
两人之间再没有多说什么,昇阳就这样一勺一勺给他喂药。
傅修宁的唇偏薄。她曾听说,薄唇寡情义,是冷血的人。可是脑子一抽,回忆起的竟是那个似梦非梦的黎明,男人柔软又克制的一个亲吻。
为何她完全不记得那个亲吻之后的事情,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间?
周玉音说,她夜里在凉亭里睡着了,是她把她带回房间的,难道那一晚的事情,只是一个梦?
不可能……
被他扛出去的颠簸,被放在树上的惊吓,还有食物的诱香,晨曦的光亮,明明都那么真实……
“已经没了。”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将昇阳拉回了现实。
她下意识看向碗里,汤碗已经见底,她还一勺又一勺的空舀,往他嘴里送。
她正欲起身去把汤药放好,傅修宁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一个不备,手里的碗滑落摔在地上,一声脆响。
两人还没说话,外面又传来了霍昂一和稀泥的声音:“哎哟!什么碎了?”
他像是根本没走,一直猫着腰多在外面,此刻麻溜的今儿,亲自蹲下将碎片一一收拾,然后看也不看昇阳,更不看她被傅修宁死死抓住的手腕,飞快的退下。
期间,昇阳倒是看了霍昂一几眼,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傅修宁将这细节收在眼底,并不挑明。他忽然意识到,昇阳来霍府,似乎很是随意,并不讲究。
霍昂一和霍烨虽然不是世家大族出生,但两人本事大,又与昭王府攀上关系,和昭王妃是拜把子的兄妹,早已经是有权有势的身份,昇阳不至于这么目中无人。
等到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昇阳回过头,轻轻动了动被他抓着的手臂:“松开。”
傅修宁依言松开,这一次,昇阳没有再起身坐到远处。
“我今日来找你,第一是为了尉迟恕的事情向你赔个不是,第二……也想请你高抬贵手。”
傅修宁挑眉,似乎对她说出的话很意外。
昇阳镇定下来,与他一一摊牌:“先时我猜测,太后想要扶怀王登上皇位,彻底的将大权归拢到明氏的手中。为正其名,拢权势,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将怀王推到淳于氏手中,让淳于氏自以为机会将至,也借淳于氏的手将今上拉下来,推怀王登基。等到怀王坐稳龙位,明氏便再次出手,将淳于氏彻底的击溃,到时候明氏重新坐上皇太后的位置,名正言顺,一石二鸟。”
“可是我没有猜到,淳于氏选的不是怀王,而是湛儿。”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凌厉的盯着傅修宁:“淳于氏蹉跎数年,早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明氏在这个时候主导他们,让他们走进即将翻身的假象其实轻而易举,一旦他们觉得可以将怀王拉拢到自己营中,先让淳于太后夺回大权,再一举对付明氏,明氏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昇阳的语气带着探究:“所以傅大人觉得,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给淳于氏敲了一记警钟,让淳于氏有片刻的清醒,转而选了周湛做这个筹码?”
傅修宁安静的听着,凝视着她的脸。
“郡主在担心小王爷吗?”
昇阳并未与他对视,语气也有些激动:“不论淳于氏挟周湛与明氏对抗的结果会不会成功,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给明氏扶怀王上位的意图添了堵。你觉得明氏会轻易放过淳于太后,又会轻易放过周湛吗?”
傅修宁笑了一下:“郡主果然是在担心小王爷。”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又无辜:“可是,这些不都只是郡主的猜测吗?无论是明太后的意图,还是淳于氏的动机,郡主有证据吗?”
“傅修宁,你少跟我装糊涂!”昇阳忍无可忍,低声呵斥。
傅修宁的眼神忽然凝重起来,盯得昇阳有些喘不过气,他低声道:“论到装糊涂,我可比不过你。”
昇阳心头猛震,下意识的就要起身推开,可是傅修宁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把将她往自己怀里拉,昇阳挣扎起来,结果他的力道实在太大,她重心不稳摔进他怀里,傅修宁好像忘了疼似的,全无刚才动辄抽气颤抖的虚弱样子,一个翻身把她给压住。
陌生的感觉让昇阳整个人都不淡定了:“滚开!”
“你不是来求证的吗?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要逃了?”
“傅修宁,我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是不是?放开我!”
“你想的不错,我就是故意拉你当挡箭牌,与你的关系变得不清不楚,也是我向淳于氏敲了这个警钟,若他们心慌意乱的顺着明氏的计谋走下去,意图将怀王殿下当做筹码,那就离死期不远了,所以他们临时调头,选择了小王爷周湛,也为明氏的计谋添了一回堵。你是周湛的姨母,也是昇平县主的姐妹,你断不会让小王爷陷入这种斗争之中,所以你一定会留下来,留在这里。”
傅修宁的目光锋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看着被自己压着的人,笑容中带着一股狠劲儿:“我做了,就敢跟你承认。你呢?你敢承认你心里的事吗?这样遮遮掩掩有意思吗?”
昇阳也不挣扎了,她同样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咬的用力:“若周湛有三长两短,我会亲手杀了你。”
傅修宁低低的笑着,无所畏惧。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个小姑娘?”
昇阳一怔。
他深深地看着她,缓缓道:“有生之年,我再不会像喜欢她那样再喜欢别的小姑娘。也不会再有那个小姑娘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能有她那样吸引人。我曾经想过,若能被她那样用心认真的人爱慕,定会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现在我觉得,被她认真的恨着,或许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