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仪除了穿上素服,还在饮食上减膳,他不再每餐山珍海味,以此,表示对祖宗惨遭不幸的悲痛,无心享受。实际上,他也享受不了,哀伤与愤怒早已占满了他的肚子。摆那些,纯粹浪费。
从这天起,张园祭灵,每日三次。
阵阵哀乐中,溥仪率宗室遗臣,行大丧之礼——双手捧杯高举,遥望北天,洒地祭奠,每洒一次,都哭声一片。哭声中,个个恨仇敌咬牙切齿!
是的,毋庸置疑,张园愤怒了!清室开始向南京国民政府和平津卫戍司令阎锡山及各地报馆发出通电,要求当局严惩盗陵罪犯,赔修被盗掘的陵墓。溥仪立下誓言,不重新安葬乾隆皇帝及慈禧太后的尸体,绝不撤下张园灵堂!
溥仪住在灵堂,晚上席地而眠,亲属们也跟着日夜守护。
夜深人静,灵堂内,烛光昏暗,不时闪出一丝鬼气。
昏暗中,溥仪翻来覆去,昏昏沉沉,他泪眼朦胧,仿佛看到乾隆皇帝和慈禧太后正满身血污,异常狼狈,一步步向他走来。慈禧太后伸出一双恐怖的白骨手,颤抖着向他诉说她的遭辱,并痛骂他无能!
“你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你没有看好陵墓,你让我们受辱,你让我们受苦!”
两个身影渐渐逼近。“你要给我们报仇!报仇!”
一只僵硬的手抓住了他,并狠劲撕扯,摇晃。他感到周身一阵剧痛!猛然醒来,远处有一双鬼眼正在注视着他,那是他的一只爱猫。他坐起来,跪在神位前,忍不住低声哭泣。此刻,身为大清王朝的末代皇帝,他很无助。可无助归无助,天亮后,他即刻派人进京去传毓彭,他想从这个护陵大臣的嘴里,把东陵被盗的始末从头至尾问清楚。
毓彭,清皇室中的亲信人物。他身为宗室信赖的护陵大臣,实际上,却尽干些吃里扒外,对不起祖宗的事。
1928年5月,奉系军队从东陵退出,一时,陵内无军队护理。毓彭见有机可乘,便与当地土棍、守陵旗丁等人,与木材商朱子山暗中勾结,通过遵化商务副会长,会同北平珠市口“复兴永”张经理,偷盗变卖各陵的木材、织绣、金银玉器等物,并获利数万余元。
在清朝鼎盛时期,守护东陵的八旗官兵曾达到3万。
圣旨到达之日,毓彭正在北平自己的府第里享用各种山珍海味。或多或少,他对盗陵之事,无论起因还是过程,是清楚的。但他自己的手都不干净,所以他事前未敢向张园报告,事后更未敢呈奏。千思百虑,三十六计走为上,他选择了逃回京师,躲在家中。但他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派人来传他。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前往天津。来到天津,他因心里有鬼,所以忐忑地站在张园外,不敢进去见溥仪。
溥仪闻听,对毓彭的恶行及胆大妄为,火冒三丈,简直该杀!但他只恨自己已无生杀大权,最后,只能按宗人府处分,将毓彭开除宗室,宣布他不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接下来,溥仪下旨,命陈宝琛即刻电召平津宗亲之人和散落各地的拥清大臣前来商讨东陵被盗善后事宜。
8月3日,末代皇帝溥仪在张园召开御前会议,一些比较重要的清廷遗老遗少、宗亲近族,几乎全部到齐。
溥仪身穿重孝,脸色苍白。他用泪眼环视着大家,悲愤地说:“此次东陵被盗,虽系孙匪等罪恶滔天,但也因朕无德无能,未早加体察。朕,上对不起大清的列祖列宗,下对不起爱新觉罗的裔子裔孙。死,朕无脸见先帝,生,朕愧对臣民的一腔复国之情……”溥仪哽咽难语,泪如雨下。
大臣们发出阵阵悲哀,哭泣和压抑,笼罩着御前会议。
溥仪的父亲醇亲王载沣和他的叔叔庆亲王载振,也都流下了眼泪。
随后,溥仪开始重点说重殓乾隆皇帝和慈禧太后的事。他说:“不管有多困难,我们总不能让乾隆皇帝和慈禧太后继续在地宫里暴尸吧?今天,之所以传召大家,是希望大家尽快研拟出一个重新安葬两位帝后的妥善的办法。”
此刻,溥仪的处境很艰难,他手上并没有多少现款。传召这些人来,他主要是想多筹一些款,尽快将暴尸的乾隆皇帝和慈禧太后重新安葬。
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遗老遗少,大清重臣,有的说,大清没了,自己日子不好过;有的说,自己胆小,不敢赴东陵……一听到筹款,几乎个个吱吱呜呜,不肯表态出钱,好像留着大把的金钱只想多纳几房小妾,日夜搂着玩。
目睹此景,溥仪大失所望,气得一面痛哭,一面破口大骂:“你们简直是一群猪!枉为爱新觉罗的后裔,大清的重臣!你们搂着那么多钱就能睡着?”
溥仪气急,吐了口鲜血,卧床不起。
目睹此状,溥仪的两位师傅实在不忍,二人一商量,会及内务府大臣,各捐了一千元。紧接着,居住在北平的一些遗老和一些以前特别受过慈禧恩惠的人也陆续汇来了一些款,这样,加起来,勉强凑了1万元安葬费。
但接下来,有关派谁去东陵,溥仪又犯了难。东陵局势混乱,必须派个精明强干之人去才是。
再次召开御前会议。会上,大家吵嚷了半天。最后,溥仪决定,派陈诒重、耆龄前往东陵。考虑到人多好办事,贝勒载润请求添派宗亲宝熙一同前往。溥仪当即同意。
一切安排停当,溥仪突然激动起来,他挥着手,愤怒地喊道:
“抗议!一定要抗议!向南京国民政府发电,向阎锡山发电,追究祸首,严惩盗匪!洗我家仇,雪我国恨!不报此仇,誓不为爱新觉罗后裔!”
陈诒重等三人接旨去东陵,感到事情重大,担子不轻,遇事,须慎重。
溥仪任命的这三人,都是大清的忠臣,也都是十足的复辟狂。
8月6日,三人再次入张园请训,溥仪对其三人一再叮嘱后,准许他们便宜行事,力求圆满而归。
陈诒重对溥仪说:“皇上,此次事情重大,能否加派懿亲二三人同往?”
懿亲,即至亲之意,指清廷皇室宗亲。
陈诒重的意思,无非是再找几个“挑头”的,一旦出了错,即使不能逃脱干系,起码也可减轻罪名。全程顺利的话,也可减轻心理上的负担。
溥仪觉得有理,皇家的事,皇室至亲不管还行?于是,他加派前护陵大臣载泽和同辈宗亲溥俽二人去东陵,同时,又遣将军溥侗和王公恒熙,随同行礼。溥仪还下旨,此次查勘,一则,令原先派驻东陵的照料各员协助配合,二则,命清廷留京和驻津两办事处均属责无旁贷,随时准备听命。
三人走出张园,天空正下起蒙蒙细雨,浓重的黑云,看样子,三五天放不了晴。
1928年8月19日,载泽等一行七十余人,分乘十辆小车,六辆大车,开赴东陵——
连日来,由于阴雨不断,路上泥洼不平,载泽等承受着巨大的颠簸,于第二天下午才抵达东陵。进入陵区,冷冷的雨,继续漫空飘洒。
身临其境,载泽目睹惨状,痛心疾首!
车队驶到裕陵已是下午3点,大家选住在前员外郎和仲平的寓所内。饭后,全体人员立刻到陵区实地察看,初看——裕陵月牙城内琉璃影壁下砖石翻动,又被填砌还旧……
根据这些情况,势必重新打开洞口,才能重新安葬。这时,守陵人员前来报告,在裕陵石门外捡得肋骨一根,膝骨一块,脚骨两块,并在菩陀峪定东陵外拾得绣花佛字龙袍一件,但龙袍上所缀的珍珠均被摘得一干二净。
载泽等人闻听,吃惊而紧张。这是他们到达东陵后,首次接触到地宫中的东西,如此凌乱狼藉,内中损坏可想而知,甚至是不可想象!
当日,军界人士杜孝穆和王占元以及当局的内部委员宋逸仙也匆匆赶过来探望,并商谈具体日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