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苏卫汇报完了战果之后,我的内心之中原本因胜利而生出的喜悦一下子变成了沮丧,没错,就是沮丧,因为,这一战,又死了好多人,确切的说,是我又杀了好多人。
这半年多来,从最初的笔架山、到窦成元的郎山、再到高开道的蔚州,如今又到了这青龙峪,杀戮仿佛已经成了我生活之中不可或缺的事情。我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平平淡淡的富贵一生,可是现实却把我强逼着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每一次杀戮过后,我的心里都会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从紧张到兴奋,从兴奋到淡然,从淡然到沮丧,从沮丧再到哀默……。
真正死在冷兵器下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大多的贼匪,都死在了爆炸、燃烧和远程攻击之下。两千斤猛火油,四千斤火药,一千枚雷火弹,九千支以羽箭,让五千贼匪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三千五百多条性命,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变成了十几堆横七竖八的尸体。虽然我知道这些人罪有应得,甚至罪该万死,可是巨大的阴影却仍然顽强地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不用杀人就解决问题的话,我不想杀人,我不想看着任何人的生命在我面前消失,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一个都不想!
因为,这不是我想要过的生活。
可是,今天我又杀人了,而且,是足足三千多人!这么多的人,如果让我每天杀一个的话,足足够我杀上将近十年!虽然我没有亲自操刀砍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他们却大多都丧命在我制造出来的火药和火油之下。更何况,我才是这支军队的主将。
我屏住呼吸,一个劲儿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们是坏人,他们都是坏人!他们本就该死!甚至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可是,冥冥之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萦绕着:“陈墨,你杀人了!你又杀人了!这一次,你又杀了好多人……!”
我使劲儿的晃着自己的脑袋,试图想要挣脱出这个幻境。可是那种莫名的烦躁却生生的堵在了我的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想喊,我想嚎叫,我想把心中所有的烦躁都发泄出来,可是,看着苏卫和张金树等人兴奋甚至欣喜若狂的表情,我知道,这些事情我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在这样的大胜之下,我没权力表现出自己内心的软弱和纠结,我不能让自己的五百部曲对我感到失望。
不可否认的是,战果是辉煌的,大唐建国四年以来,还没有哪一只军队能在剿匪的时候创造出如此辉煌的战绩。这一战,五千匪众之中的三千五百七十二人被诛,重伤者一百二十三人,轻伤无算,总计俘虏一千二百六十六人,至于剩下的二百余人,在遭遇到骑兵的一瞬间就爬上附近的山梁逃命去了。
四路响马的首领之中死了两个,分别是二狼山的大首领盛九原和红沙岭的大当家方化。
盛九原就是我一开始看到的那个一身黑色貂裘的贼酋,这位大首领在爆炸之初能够做到临危不乱,带着两百多贼匪一直向北冲出了青龙峪,的确不简单。不过,却在青龙峪的北出口被猛火油连人带马烧成了一块焦炭,以至于跟随他的两百人也无一幸免。
方化则是我在山梁上看到的那个接替盛九原第一个进入青龙峪的那个首领,虽然他躲过了最初的火药爆炸,却被随之而至的两支羽箭直接钉进了前胸,准确的说,是穿过了前胸,当我看到他的尸身的时候,后背露出来的箭镞足足三寸有余。
逃走的是杨水沟的大首领马庆,就在看见一百铁骑出现在山坳的那一瞬间,他毫不犹豫的带着几个心腹翻上了山谷东南侧的石鸡山余麓,越岭而逃。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不过我猜得到,这是一个聪明人,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在这样的混乱场面能够逃得活命的人,凭借的绝对不仅仅是运气,更多的,应该是头脑。
黄花梁的风勿语,是四路响马之中唯一被俘的首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不由得一愣。没想到在以暴虐狠戾以及残忍著称的响马之中,还有这样风度翩翩的人才。
虽然此刻有些狼狈不堪,不过这份狼狈却依旧不能掩盖这位风大当家的卓然气质。从前在书本上读到那些什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清新俊逸之类夸人的词语在这个人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按一句老家的话来讲,那就是这个货长得真特么祸害!
若是换了平日,即便我知道此人是个阶下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响马,我也想跟他聊上两句。不为别的,我就是想问问他,他爹妈在造他的那天晚上到底是参研了什么宝典,才能把孩子生成这个样子。如果有这样的经验,我也想学学。
不过,这会儿我没什么心情搭理他,硝烟未散,血腥犹在,放眼望去,无处不可见的血迹和尸体,让我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可是,我却依然得在脸上做出因胜利而喜悦的表情出来。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归置俘虏,统计缴获,计算战损,集中收缴武器,整个儿青龙峪战场,其实就我一个闲人。
过了半天,忙活得满脑袋冒着白气的苏卫终于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我使劲儿的揉了揉已经笑得发僵的脸颊,抬声道:“老苏,统计完我们自己人的伤亡情况了么?”
听见我招呼,苏卫走到近前,抱拳道:“回禀家主,我方战损已经统计完毕。此役我方重伤一人,轻伤十二人,还有损失了两匹战马。这么点儿损失,大可忽略。”
我一皱眉:“有人重伤?怎么伤的?”
“重伤之人为骑兵冯保,第二次凿穿的时候不慎落马,被后面的战马接连踏在了左腿上,看样子,整条腿已经保不住了……。”
“人现在在哪里?”
“已经派人紧急送回了怀戎,连带着那十二个轻伤的也都一起走了。这会儿,差不多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了。”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苏卫自去忙活。虽然这一战我做足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可是当现实真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心疼。那个冯保我认识,挺憨厚的一个汉子,家里有老有小,若是他那老娘知道儿子没了一条腿,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在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被搜刮干净之后,就着山谷里面十几个被火药炸出来的大坑,三千多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堆成了十几座小山。随后,泼上了火油,一把火点燃。望着十几条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我摇了摇头。好人也好,坏人也罢,早晚都是同样的命运,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这是每个人的宿命,没人会逃得掉。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虽然不是革命队伍,不过该有的规矩却是一样不少,而且落实得很彻底,五百名部曲,没有一个军士私自将缴获揣进自己的腰包,这些出身于贫苦大众的汉子都知道,哪些东西什么该拿,哪些东西不该拿。
缴获归公,自然是归我这个侯爷的公,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响马们死生无定,基本都没有什么家室,所以,大多数人都习惯于把积攒下来金银财宝随身带着。但是虽然如此,就人数而言,连死带活四千多人的身上的财产,其实并没有很多。
铜钱的数量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有价值的大多是金银珠玉之类的东西,不过因为成色和品相的原因,具体数额是一时半会儿计算不出来的,据苏卫和张金树等人的粗略统计,价值大概在二万贯左右。
猛火油,火药,雷火弹,羽箭,再加上伤员的抚恤金和五百军士的赏钱,算一下,青龙峪一战,如果不算上数万怀戎百姓的安危的话,我是亏本的。不过我不在乎,钱没了可以再赚,能用钱换来五百忠心耿耿而且骁勇善战的部曲,我不亏。
不过,苏卫和彭小易并不这么看。最初的笔架山一战,缴获的金银财宝相当于青龙峪之战的好几倍,可谓是每个人都赚得盆满钵满。郎山一战虽然只得到了一些粮食,不过我却由一介平民摇身一变成为了子爵,至于蔚州之战,我不过是指挥着属下埋下了点儿炸药而已,更是成为了堂堂侯爷。可是今天这一仗,仔细算算我啥都没得到,亏本的结果,几乎是百分之百的。
“怎么着,老苏,为了这点儿缴获不开心?”看着汇报完缴获数字满脸涩然的苏卫,我微笑道。
彭小易在一旁恨声道:“侯爷,这帮匪众太穷了,这么点儿钱,根本就不够这一仗的挑费。”
我摇头苦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你们俩啊!别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想的?你们自己捋一下,我这个家主带着你们这么久了,哪一次征战是为了钱财?话又说回来,就凭着我的本事,如果只是想要赚钱的话,我们用得着出来跟别人拼命么?
当然了,能有钱拿固然是好事儿,可没有钱咱们这仗就不打了么?我们打仗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保境安民消除匪患!是为了让我们的妻小,让整个儿怀戎县的数万老百姓能过上消停日子!”
听着我越来越冷的声音,苏卫和彭小易等人急忙躬身道:“家主,属下等知错了。”
看着两人面红耳赤的表情,我走到两人近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不,你们俩没错,只是,这时候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想要发财还不简单,你们两个可还记得我们的第一笔钱来自何处么?”
二人一愣,随即眼中都是一亮。彭小易也低声道:“家主,您是说山寨的存货……?”
我阴阴的笑了一下:“二狼山,红沙岭,再加上黄花梁,这三处山寨现在都是群龙无首,等我们回家消消停停的过完这个年,我就带着你们去端他们的老窝!左右都要去秦王军中听命,我们就早走几天,做点儿自己的事情……。”
一时间,这两个杀才都是喜上眉梢,对着我一躬到地:“属下遵命!”
听着两人声若洪钟的声音,远在二三十步之外的赵公年带着傻牛跑过来,直愣愣的问道:“家主,您给老苏和老彭下了啥令了,能不能算俺老赵一个!”
傻牛也慌忙道:“还有我,还有我!”
我佯怒道:“我刚才让他俩去学个小曲儿,今晚唱给我听,怎么着,你们俩也要跟着一起啊?”
赵公年一愣,随即结结巴巴的道:“小曲儿?他——啊俩?能,能好听么……。”
傻牛在一旁也是一缩脖子:“呃——,俺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