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杨绪尘发病,王氏震怒之下定了“季氏子不得入内”的新家规,至今还没撤下,季家人目前还在信国公府不受欢迎名单上呢。
也不知母亲是凑巧要出门,还是被某个人安排了……
不过既然猜到来的是谁,杨缱自然不会再打扰。离别在即,想必那两人有许多话要说,毕竟下次重逢还不知要相隔多久,她就不去凑热闹了。
却没想到,锦墨阁里竟然也有人在等着她。
“姐姐!”英姿勃发的小少年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一身戎装跑起来叮叮当当,刚到跟前便要下跪磕头,“子归特来向您道别。”
杨缱连忙去扶,手伸到一半猛地僵住,趁无人注意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一只,“快起来。”
少年执着地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磕了三下,抬头的一瞬眼眶就红了,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此一去,不知何年才能再与姐姐相见……”
杨缱哪受得住自家孩子这般模样,当即也跟着鼻头发酸。明知他是要去奔前程,入漠北军也是他们一手运作的,可一想到子归才刚从西境回来便又要奔赴北边,还没有同他好好相处就又要分别,一时间难过之情控制不住地上涌。
“男儿志在四方。”她强忍哽咽,轻轻抚上少年轮廓初显坚毅的脸,“你建功立业,姐姐高兴还来不及。”
子归再也忍不住,匍匐上前抱住杨缱,不一会眼泪便浸透锦衣,“我会努力杀敌挣功,不给姐姐丢脸,不给家族蒙羞……以后,我做姐姐的依靠,姐姐别忘了我。”
杨缱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发顶,“下次回来,再将军中趣事讲给姐姐听吧。”
“好。”
匆匆道别,急急而去,下次再见,少年人会满载荣誉而归。到时候,想必她也能为他铺好了一切不平路,将一个崭新的王家放心交于他手了。
杨缱在院中立了良久,直到谢影双出声提醒,才不得不收起怅然若失,转身回了屋子。
刚进门,她便再也撑不住,摇摇欲坠地跌坐在软塌上,一路上掩饰得极好的脸色骤然分崩离析。
白露与谢影双齐齐大惊失色,连忙近前,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豆大的汗珠布满少女额头,而那只软软垂于身侧的左手正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着,指尖剧烈颤抖,竟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折磨。
“小姐……”白露吓得脸都白了,几次想伸手扶人,却刚一触碰就引来对方一声闷哼,竟是无从下手。
艰难将人送进内室,杨缱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白露艰涩开口,“小姐你是不是疼得厉害?”
杨缱咬牙点头。
两个侍女震惊地对视一眼,手下动作越发小心翼翼。待外衫除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内里已经湿透,也不知她忍了多久,这一路上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连离她最近的自己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嘶——”杨缱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正在给伤口换药的白露手一颤,险些将整瓶的药粉倒上去。她无措地举着药,不敢再下手,对眼前的情况陌生至极,生怕力道把握不好,给杨缱再添痛楚。要知道自打她来到锦墨阁,这么多年她就没听自家小姐喊过一声疼,以至于往日她所有的经验都不再管用了。
“我,我不敢动……”白露求助地望向谢影双,“姐姐你来?”
谢影双暗卫出身,从来不知上手轻重,闻言吓得连连后退,“我更不行了!”
杨缱眼下这境况显然不对,也不知是不是失去痛觉太久,如今要将她过去没受过的疼一股脑全还回来,别说是换药了,就是碰一下她的手指头,她都能疼得冷汗扑簌簌掉,之所以还没疼晕过去,不过是因为她毅力异于常人。
随手抓过一块布巾咬在嘴里,杨缱含糊命令,“……快点弄完。”
“要不唤钟太医来?”白露急的眼眶发红。
杨缱坚定地摇头。她受伤一事是高度机密,从头至尾经手的医者都只有温子青一人,信国公府阖府上下知道她受伤的只有几个主子,此事决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受得住。”她咬牙切齿。
白露只好狠着心继续。
……结果没撑多久,人便晕了过去。
两个侍女反倒长舒了口气,趁着人昏迷,三下五除二将一切收拾妥当,等杨缱醒来时,连头发都绞干了。
醒来,就意味着要继续忍受疼痛。
时隔多日,杨缱终于对自己伤势的轻重有了切身体会,再不是从前麻木无觉了。可很快她便意识到谢影双的猜测是正确的,痛觉骤然回归带来的反噬远远超过她的想象,不仅是左肩的伤,如今她几乎全身上下都在疼,就连过去被温子青扎针刺激过的穴位都在造反。
她从几年前开始接受温喻的治疗,各种法子试遍,还持续不断地喝了三年的药。眼下,这些积年沉疴,翻倍地还回来了。
想到自己先前带伤奔袭数十里,仗着无痛无觉开弓射箭,杨缱眼前发黑,深觉自己真是自作自受,痛死活该。
白露端着药从外间进来,一眼便瞧见床上躺着的少女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黑乎乎的虚空,整个人挺尸一样僵硬,心下一抽,忍不住开口劝,“小姐,你疼就喊出来……”
杨缱慢几拍才回神,闻言,嗓音嘶哑地出声,“几时了?”
“……午初。”白露一脸不忍,她家小姐才昏迷半个时辰就痛醒了,之后便每隔一小会问一次时辰,连她都不由跟着煎熬无比。
哇。
杨缱心里感叹,这也过得太慢了吧。度日如年,时间怎么走得比她当初等季景西回信还慢。
“惊鸿院的贵客走了么?”
“还没。”白露动作极轻地将人扶起来,喂了药,劝道,“影双姐姐身法好,来回一趟国师塔也不过两炷香,您不能这么硬撑着,得让国师大人想想法子。”
杨缱慢慢摇头,“不急,等一等。”
勒古虽死,但后续源源不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今日不仅靖阳要带队开拔,勤政殿那边想必也在紧急议事。她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没让温子青留下,因为他势必会被传召进宫。
杀勒古,不光是老皇帝冲动之下的报复,当颁下密旨的那一刻,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必然已经考虑好了这件事所带来的一切后果。而接了旨意的杨霖和季景西也同样如此。
让野心勃勃的邻国外族失去一个众望所归的主君,和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和谈协定,两相比较,前者恒重于后者。四方朝会已结束,针对勒古的是一场暗杀,只要操作得当,有的是法子和时间解决毁约给大魏带来的信誉缺失危机。
比起这些棘手但可以解决的麻烦,放虎归山才是不可取。杨缱隐隐觉得,就算没有密旨,季景西也不可能让勒古活着离开大魏。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她拉不下脸让人以她为重。反正也只是疼上一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