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北戎新主莫名死亡、三公主被刺杀而重燃的两国紧张局势成为了众臣们争执的另一焦点,主战派力求开战,言曰北戎违反了十年不进犯的停战合约,背信弃义出兵在先,虐杀和亲公主在后,若再不有所表示,大魏颜面难存。
事关国之颜面,开战理由过于充分,便是再保守的鸽派都一时间都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被骂软骨头。朝堂上群情激愤,人人叫嚣着要给北戎以教训,甚至还有人喊出了开疆扩土灭北戎的豪情壮语,将领们也个个上赶着请命,仿佛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带兵淌平北戎全境。
其中最为积极的当属楚王季珏,三公主是他执意送嫁才死在半路的,棺椁也是他迎回的,不论是出于姐弟情深还是挽回形象,他都走在主战的最前线,甚至还主动请命出征。
老皇帝对三公主季君仪惨死北境极为恼火,也连带恼上了季珏,可当他瞧见季珏如此坚决要为三公主报仇,心下的不满不由稍稍减轻了些。他也憋着气想开战,然作为一国之君,总不能人云亦云,于是象征性地问了问几位重臣之意。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非是苏怀远这个主和派,而是先前叫嚣得最厉害的兵部尚书的上峰杨霖。
“臣有几个问题,烦请楚王为臣解答一二。”杨霖的第一句话非是对着老皇帝,而是季珏,“敢问楚王,此一战,王爷打算打到何种程度?”
“自是扬我国威,令北戎知晓我大魏非是宵小可欺之地步。”季珏硬声道。
“如何才能另其再不敢进犯?灭国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杨相不可能不知吧?”
杨霖点点头,又问,“王爷对北戎战力、国力、国情知晓多少?”
季珏眉心紧蹙,“杨相这是在怀疑本王纸上谈兵?”
“不敢。”面对对方的质问,杨霖宠辱不惊,“如此,臣就当做王爷极为了解北戎。那么敢问王爷,灭戎需要多久?”
季珏神色渐渐凝重,迟迟没有答话,好半晌才道,“北戎最善战的主君已死,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只要粮草充足,兵力强盛,一年足矣。”
杨霖:“若粮草不丰、兵力不足呢?”
季珏:“这两年国内风调雨顺,如何粮草不丰?我朝将领人才济济,兵士骁勇善战,漠北军、征西军、镇南军各个以一敌百,北境府内良驹战马众多,如何兵力不足?”
杨霖静静看着他不语。
季珏久等不到回话,一抬眼,不由被他眼底的平静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环顾周围,却发现不知为何,就连方才叫嚣得最厉害的兵部尚书都暗自蹙起了眉头。季珏不由看向上首,皇上竟也沉默不语,神色微凝。
他心下一慌,回想了一下方才说的话,意识到自己恐怕失言了,刚想挽救,杨霖忽然道,“皇上,臣问完了。臣没意见了。”
季珏:“……”
老皇帝阴鸷的脸上面无表情。
“开什么玩笑!”听了半晌的户部左侍郎急的眼睛都红了,“相公大人,您别说气话啊,打可以,震慑即可,长久大战咱们耗不起啊!”
“相公,万万不可啊!”鸿胪寺卿也忍不住,“灭戎岂是轻而易举?北戎疆土辽阔,且不提大片草场荒原,那诸多极端气候,防不胜防的暗河泽源,连袁世子当年都险些没能从腹地走出来,一年怎么可能打得下?!”
兵部尚书低声咕哝,“十万漠北军折损半数打了三年才与戎贼换来议和,征西军、镇南军也皆镇守一方国门,何以轻易调动?一年打完,说得挺容易……”
杨霖凉凉瞥他们一眼,“殿下主政还是你们主政?”
三人顿时一噎。
然户部左侍郎仍硬着头皮出列,“陛下三思!北境府去岁才方从天灾瘟疫中真正缓过气,这两年凭着陛下恩恤免赋才得以喘息,撑不住开战了!且前年淮河大水,沿岸无数黎民百姓年初才重建家园,曲宁至今还有流民出没,秦岭一带去年上缴的赋税不足往年六成!我朝去岁虽风调雨顺,可国库远不如三年前丰盈,加之四方朝会耗费巨大,又添公主和亲……臣虽乃一介文人,却也经手过无数前线粮草供应,照楚王殿下一年打下北戎的打法,户部……供不起!届时为求胜,国内上下必会征兵提赋,长此以往,苦的是百姓啊!”
年纪一把的老臣子说到最后都哽咽了,就差以死明志,不知的还以为蒙受了多大的冤屈。可正是左侍郎这副模样,令在场不少朝臣动容,一个个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这听着感觉打不动啊……
但很快有人便反应过来,不是打不动,是不能打太久!
而不能打太久,意味着必须速战速决,如此一来,谁是主将便尤为重要,至少……楚王不行!
楚王殿下生于盛京长于盛京,从未领过兵,上次去漠北还是为了赈灾,连前线都没上过……也许真的会打仗,但水平如何?比得上身经百战的将领们吗?比得上镇守漠北的护国将军靖阳吗?
等等,不对啊,既然明知靖阳将军在漠北军,楚王殿下这自请出征是搞什么?换帅?取而代之?要兵权?
季珏也回过了味,他怒而瞪向淡定自若的杨霖,忍了又忍才压下冲天怒意,“父皇,儿臣本意也是震慑,被杨相公带偏了才……那照杨相公方才所言,可是不愿打?要忍下这口气吗?”
他忽然将矛头转回杨霖,后者还没搭话,同在殿内的杨绪冉却忍不了了,用谁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耳朵有毛病?不是说了没意见?”
话一出,周遭顿时一阵压抑的喷笑声。杨霖不动声色地警告了他一眼,绪冉摸着鼻尖装模作样。
季珏当然也听见了,脸色顿时铁青,刚要发作,一道没睡醒似的懒洋洋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出征就算了吧?七哥没带过兵,也没同戎贼交过手,战场上刀剑无眼,出了事谁负责?”
众人顿时望向说话之人,正是装死了一清早的临安郡王季景西。
讨论的是北境之乱,自然无数人等着他这个“北境王”开口,可偏偏此人一来就跟没睡饱似的不停打瞌睡,后来更是直接靠着康王睡着了。后者悄悄捣了他好几下没把人叫醒,既气恼,又不舍得放过这个让众臣觉得他们兄弟“关系好”的机会,没办法只能任人靠着,为此错过了好几回出言之机,眼睁睁看着季珏出风头。
如今季景西终于醒了,康王大松一口气,当即接话,“是啊,刀剑无眼,七弟莫要冲动行事。你若是带过兵也便算了,既无经验,哥哥怎能眼看你上战场受那危险?六哥知道你急着为三姐报仇,但方才左侍郎也说了,打可以,量力而为,不能因小失大。七弟,不可太过贪功冒进啊。”
这俩一唱一和,就差明说季珏急功近利了,后者气得简直想杀人,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本王没有!”
“你们俩是不是误会老七了?”瑞王季琤开口,“老七从头到尾只想为三公主出一口气而已,只是他不懂战事才多说多错。有点常识的都知道一年打不下北戎,莫说是粮草不丰、兵力不足,便是万事俱备,这东风也得至少吹个三五年。耿尚书,本王说的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