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无法反驳。
今日他难得清闲,怕心上人在家中闷坏,特意拉人出来散心。两人想了半晌不知做什么,索性就在城中闲逛。
要说杨缱也不缺什么,她的一应用度皆有定送,然而逛街的乐趣却不同,大到珠宝古玩,小到街边廉价的小玩意,图的就是个乐子,更别说这些还都不用自己掏银子,更快乐了。
如今上至勤政殿,下到平民百姓,谁人都知燕亲王府临安郡王回心转意看上了明城县君,两家正寻日子打算交换庚帖,季景西与杨缱于是便没了躲藏避嫌的必要,索性正大光明同行。
两人上次闲逛盛京城,还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次灯会,中间发生了太多事,以至回想起来,竟生出些许恍若隔世之感,不仅他们自己觉得新鲜,一路行来,也惊掉了许多双眼睛——都是看着景小王爷长大的,哪个见过昔日的盛京鬼见愁这般乖巧地陪女子游于市?陪的还是以严肃、端方著称的杨家嫡女?怕不是瞎了……
要说明城县君也是心大,都被参以下犯上了,居然还与人有说有笑地闲逛……难道那参本根本对她构不成威胁?若如此,岂非那参本是信口胡说?还是此事另有转机?
“转机不转机的,我是不知。”庆祥布庄里,杨缱随手翻着布样,“不过想来上面没有问罪于我,大概也是因为今上也认为那都是无稽之谈吧。”
他们在布庄里偶遇了袁铮与八公主季君雅,两人倒不是同她与季景西一般闲来无事,此番出行,实是八公主主动求来的。想让袁铮开窍主动约女儿家出来玩?下辈子吧,这不一来便与季景西一道躲角落偷闲去了?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的都有,宫里更是闲言碎语极多,我还以为……”季君雅尴尬地笑了笑,“明城你能这般看得开,甚好。”
杨缱讶异,“八公主不信那些流言?”
“嗯。”季君雅红着脸点头,说话柔柔轻轻的,“县君与袁世子乃至交,袁世子的朋友,我自是信的。”
哇哦。
杨缱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又看了看角落里百无聊赖地与季景西排排坐晒太阳的袁铮,“我从未见过铮哥儿对哪个女子这般耐心,八公主有福了。”
季君雅忍不住也看了眼袁铮,抿唇轻轻笑起来。
“不过明城你还是小心些,”她话锋一转,提醒道,“我今日出来时,在宫门口遇上了七哥,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位榜眼,两人似是刚面过圣。”
杨缱手上动作顿了顿,“多谢。”
两人分别选了几样布料,招呼那两个晒太阳的付了账,四人并行出门,见天色不早,便同去醉云阁用午膳。季景西早早订了席面,掌柜的将四人迎上二楼厢房,等菜期间,八公主去稍作梳妆,三人则聊起了参本一事。
“重安兄他们打算如何应对?”袁铮问,“可有我帮得上的?”
他奉季景西之命赶赴漠北,替靖阳在军中坐镇了几日,待对方返回后才径行回京,一回来便接了兵部的新差事。新差事极为清闲,看似位高,实则毫无实权,勤政殿明摆着在架空他们镇北王府,镇北王袁穆碍于自家初初回京根基不稳,不得已暂忍下了这口气。
他自身都甚是尴尬艰难,杨缱哪还会拖他下水,当即摆手,“没事,我父兄他们说尚能应付。”
袁铮瞥见季景西从头至尾面不改色,便放了大半心,“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哪用得到你。”季景西头也不抬地接话。
袁正顿时朗声大笑,“我就知你有章程。”
季景西漫不经心地给杨缱剥瓜子,“没有什么章程,没必要,太把他当回事,那是在给他脸。”
“人急了可什么都做得出来,切莫轻敌。”袁铮不赞同,“没能将三公主迎回来,老七已是惹恼了皇上,也累得自个儿名声大跌,年前那个淮北道总兵强占良田一案听说也快有结果了,若不出所料,他又要损一员将。再加上你们又要议亲……我怕他一急之下,不择手段。”
三公主季君仪最终还是死在了嫁往北戎的路上,袁铮和无霜一前一后日夜兼程,可惜仍是没赶上,寻到人时,尸身都凉透了。她死于北戎人的刺杀,死相极其惨烈,戎人甚至割了她的皮肉挂于边境军先锋旗上,靖阳在赶赴一丈峰前两军刚刚大干了一场,虽胜,可这份耻辱,还是像一记重重的巴掌打在了大魏脸上。
戎人的做法大大激怒了靖阳,她亲自上阵斩下敌首,夺回了三公主的那部分尸身,事后体面地为她做了收敛。季珏将棺椁迎回京中,魏帝为三公主风光大葬,亲拟谥号,封其一品公主,也提了三公主母妃的位分,算是全了季君仪的身后体面。
提到逝者,三人皆沉默下来。
杀勒古,无论对于魏帝还是季景西、杨缱来说都乃大快人心之举,可到底,为这件事付出代价的只有三公主季君仪。但凡提及此事,三人皆有愧疚,杨缱愧在当初未能及时察觉三公主的求救之意,景西愧在曾说要保她却未保下,袁铮则愧于自己来迟一步。
可事实上该对三公主之死负责的人,除了漠视女儿安危的老皇帝,还要算上拿送她出嫁当做功绩一桩的季珏。
八公主回来时,看到在座三人皆一脸郁色,一时有些踟蹰,直到袁铮抬头看过来才回神,急忙开口道,“外面好像有些不对劲,那河间尹精带着京兆一行往这边来了,似是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厢房门被大力拉开,一群人蜂拥而入,为首的尹精在瞧见杨缱时眼睛一亮,高喝道,“刺杀亲王疑犯在此,给我拿下!”
袁铮倏地起身,第一时间挡在了最前。
尹精喝完,身后的兵卒却踌躇不前,新上任不久的京兆尹曹仕杰慌张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擦着汗连连告罪,“误会,误会,此处哪有什么什么嫌犯……”
“曹大人!”尹精打断他,“在下奉命前来缉人,曹大人作为京兆尹,可是想当着尹某的面媚上欺下?”
曹仕杰:我欺你妈!!
“小尹大人也知何为上何为下?”京兆尹维持着崩裂的笑容咬牙切齿,“见到贵人,小尹大人该做什么,不用曹某提醒吧?”
说完,他当先躬身赔礼,“下官曹仕杰,见过王爷、公主、袁世子、明城县君。”
有曹仕杰带头,身后一应兵卒面面相觑片刻,齐齐跟着拜下。
周围一群人都矮了下去,惟剩尹精一人鹤立鸡群。他面色难看至极,又尴尬又惊慌,恰身边的曹仕杰一肘子捣过来,尹精蓦地回神,不甘不愿地拱手,“下官御史台尹精,见过……”
“曹大人。”季景西语气慢条斯理地打断了尹精的发言,像是全然没听见他开口似的,“阵势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