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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不堪

季英活着,是后世评价魏帝“仁义”的唯一理由。

可如今皇帝后悔了。

不论过了多少年,燕亲王府的存在都是如此碍眼,以至于当王朝即将迎来新旧交替而夺嫡之势渐起时,这个皇帝忌惮了一辈子的眼中钉便成了他日夜无法安寝的心病。他甚至不在意几个儿子之间的争斗,他们结|党也好,斗得你死我活也罢,终归继位的都会是他的后人。可燕亲王府却不同,这是外人。

季景西甚至能感觉到他那位皇伯父的挣扎。他既希望燕亲王府永远安稳自保,又蠢蠢欲动妄图抓住把柄一举除患——这也是季景西即便在北境大张旗鼓圈地为王,勤政殿都没扣下一顶谋反帽子给他的原因——这点程度,不够将燕亲王府斩草除根。

所以皇帝放任他谋北境,封他实权王侯,给他足够的机会让野心膨胀,一边等待他有朝一日在野心驱使下谋取那个位子,一边密切监控确保一切尽在掌握,一旦燕亲王府做出实质性的谋反举动,他便能顺势除了这块心病。

“前些日子,苏夜那小丫头来求儿子帮她一个小忙。”

季景西忽然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引得燕亲王抬眼看过来,“哦?”

“什么忙便不说了。重点是这个忙儿子打算帮,且已想好了怎么帮。”季景西说的轻描淡写,“我打算把苏家一分为二,忠国公府的归忠国公府,苏家的归苏家。为此,儿子近来都在关注我的两位舅舅。而好巧不巧,我查到了一些旧事。”

燕亲王不知为何心忽然一悬。

季景西依旧面不改色,“母妃当年病逝的主要原因是误食了苏府那边送来的毒点心,下毒之人是敌国奸细,此事您我父子皆知。可据儿子查到的东西来看,此事苏怀远事先是知情的。确切的说,是他与那奸细勾结设下的局,为的是让您从前线回来。”

咣当一声,季英面前的茶盏翻倒在地。

“过程并不如何复杂。”顶着燕亲王杀人般的视线,季景西继续道,“他与那奸细合谋在点心里下了药,借母亲的陪嫁之手,里应外合,令母妃中毒发病却不致死,如此您才能因忧心母妃而回京。事后他反水控制合谋之人,等前线换了帅,您手中没了兵权,再以亲办此案的主官宣布抓住真凶,为他不幸死去的妹妹沉冤。”

说完,季景西掏出整理好的证据,摊开在了季英面前。

苏家以外戚发家,在当时,两个嫡女一个做了皇贵妃,一个成了亲王妃,于苏家而言风光无限,可对于苏怀远却远远不够。

他要做实权重臣,要出阁入相,然而声望、资历、荣宠皆不够,又因外戚身份而天然受制。所幸他猜到了魏帝的心病,知道魏帝当时最大的心愿是夺回季英手中的兵权。

彼时季英在前线坐镇,压得岚国无法喘息,所以才会有岚国奸细混进大魏。苏怀远与奸细目的相同,都希望季英离开军中,两人不谋而合。

苏怀远向皇上进言,说他有法子令季英回京,事成后又配合皇帝收回季英的虎符,借此大功劳一跃冲天。

而与此同时,皇帝手握苏怀远最大的把柄,再不用担心他背叛,加上当时需要有人站出来与世族抗衡,于是不出几年,苏怀远便被扶上了相位。

他们选择牺牲苏王妃这个无足轻重、却极为适合之人来成全自己。

祭酒苏怀宁至今不知妹妹死亡的真相,可苏贵妃当年却机缘巧合得知了此事,也由此造成了她与皇帝之间最大的冲突。两人矛盾渐深,后宫之人素来见风使舵,苏贵妃连将真相告知季英的机会都没有,便在皇帝有意无意的推动与看管下深陷后宫争斗,自顾不暇,没熬几年也去了。

当这件尘封的往事措不及防在季景西面前掀开面纱时,他甚至不知在当下的那一刻,自己在做什么。他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暴怒中,等自己被柳东彦拼死拦住,回过神时,人已经提着剑冲出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冷静下来的,正如此时此刻,他坐在京郊行宫里,将所有证据摆在自家父王面前,口齿清晰、客观镇定地将一切娓娓道来时,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何又是如此平静。

暖阁里杀气冲天,像经年堆积的尸山血海骤然崩塌,无处安放的戾气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将所有人划割得鲜血直流,痛不欲生。

燕亲王季英双眼充血,死死瞪着面前由儿子亲手整理、析缕分条的真相,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他用灵台最后一丝清明逐字逐句地看完,刚一张口,殷红的鲜血蓦地顺着嘴角流下来。

下一刻,季景西瞳孔一缩,倏然起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昏厥过去的燕亲王,回过头朝门外高声喝道,“孟斐然!”

早已等在外的小孟太医抱着药箱冲了进来。

许久后,季英悠悠转醒,整个人似是瞬间苍老下来。他望着季景西,哑声道,“……若你此举,只为激为父出手帮你,那你赢了。”

季景西跪在床前,他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母妃死亡的真相是如此不堪,一个是她的亲兄长,一个是她挚爱之人信任并拥护的皇兄,她到死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的存在是那么微不足道,唯一的价值不过是被人用来牵制她的丈夫。

而她的丈夫,她尚未长大成人的儿子,却在许多年后才幡然醒悟。

她在九泉之下,是否无比失望?

一行浊泪顺着眼角无声滑入鬓间,燕亲王闭上眼,死了一般沉默着,好一会才轻声开口,“我要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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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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