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御书房内,身着明黄衣衫的男子独自批阅奏折,身旁的盘香一寸寸落下。
皇上。老内监探身进来,压低了声儿,姜大人求见。
皇帝搁笔,出了一会儿神,才道:请姜大人进来。
姜远山身着粗布衣衫,打扮得像个庄稼汉,手捧帛书,躬身道:请陛下恕臣
姜伯父不必客气,荥木,你退下。皇帝接过帛书。
荥木应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掩上门。
芹姨是去漠北了啊。皇帝将帛书看了足足有四五遍,才放下,芹姨也知道阿青死得冤朕又何尝不知?
姜远山抹一把脸,擦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这玩意儿陛下看过就烧了罢,臣这一回可是把脑袋揣在腰带上来的,若不是欠着薛将军这个人情,我才这不干这事了,真是太刺激了。
虽说布了个阵,让搜寻他的人将目光错投在平江,但这一路上的盘查紧得很,到底还是叫他躲得够呛。
阿青她皇帝无视姜远山的抱怨,慢慢问道,十年了,芹姨怎地才想起阿青的事情来?
嗨,皇上这话说的,殿下死了十年了,这不也不见您想起啊。姜远山大大咧咧地道,殿下可是您的亲妹子,倒是玲娘那胆小的姑娘,我听闻她每年还为殿下哭一哭呢。
皇帝顿时无语,暗暗腹诽,皇伯父说的没错,御史姜远山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而且根本不考虑你想不想听。
那你打算?
我啊?姜远山拍拍衣袖,面色总算端正了几分,臣这辈子骂过孝清帝,骂过先帝,也骂过皇上你;兵荒马乱的,护送过魏玲帝姬去桐城,还为巾帼将军送了秘信,哈哈,脑袋还留在肩膀上,可见臣是个福大命大的。
皇帝重新点起一盘香,拿起薛老太君的帛书,在烛焰上点着。
姜远山人固然是好的,但话实在有些多。
臣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阿青那个小东西。你看看她那古灵精怪的模样,一张嘴不肯饶人,臣有那么好几回打好了满腹的草稿要去骂醒孝清帝多留心留心社稷,哦豁,谁知道被那小丫头片子给骂了出来。姜远山看着皇帝尴尬的面色笑道,陛下也被妹子骂过是不?
皇帝完全不想搭话,他何止是被自家妹子骂过,那还是当着满朝文武,抬出父亲的名头来数落他!他不过回了一句气话堵她,那丫头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跑去塞上了?!
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该自责还是继续生妹子的闷气。
陛下啊,我们阿青死得冤,谁不晓得?姜远山神色渐渐转为颓然,可是陛下又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什么都不做呢?
不等皇帝回答,姜远山又摸摸心口,自己答道:这臣心里头也知道,大家心里头都知道。
皇帝端坐不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姜远山是个话篓子,一旦他开始说,除了阿青谁都别想打断他,既然他要说,那就让他说个高兴。
不过今天,姜远山并没有说很多话,他很快就停了下来,看看皇帝,臣如今老了,想起阿青来,这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早知有今日,当初先帝要接阿青回江南,臣说什么也该阻止。
说着,他又抹了一把脸,擦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皇帝垂下头,如果可以挽回的话他又会怎么做呢?
臣和将军撒的那个弥天大谎,陛下就帮臣圆一圆呗。姜远山翻脸比翻书还快,很快又堆起笑,臣这辈子算是没什么遗憾了,现在要向陛下讨回这把老骨头,到桐庐养老去。
你去桐庐做什么?皇帝皱起眉,眼明手快地从姜远山一大堆废话里头筛出最重要的一句,姜伯父,阿青的事我会仔细考虑,你既然不想做官了,自然有休养的好去处,何苦再
臣是个直肠子,可不像陛下这么能忍。姜远山倏然站起身,虽然一身粗布短衣,但神情威严,他瞥了皇帝一眼,叹口气,越璟小子,阿青死了你忍,陆九娘死了你也忍,前儿朝廷上报薛将军死了你仍然忍下来,那么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以为这天下是靠着忍下那些事就能守住的?若你真是那样想,我姜远山都懒得骂你。
他大步踏出殿门,当一只脚还在殿内时,忽然回过头,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怕过,孝清帝和先帝的那两道遗命?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璟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父皇和皇伯父都曾说过,妹子阿青有治国之才,但他知道阿青从没有把这句话当过真,他也从未因这句话去忌惮她。
阿青才五岁的时候被送到北都,过了许多年才回来,他很珍惜这个妹子,对她从来宠爱,行事从没拂逆过她的意思。如果说,这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那就是十年前不该在朝堂赌气勒令她亲自去塞上。
可两朝先帝对于阿青的评价太高,他不在意,有人却在意。
皇上,这是姜大人留给您的。荥木抱着一挂暗青色的小斗篷走进来,这是殿下在北都宫中的衣物,姜大人说,现在留给您做个念想。
越璟接过去,轻轻抚了抚领口一圈绒毛,沉声问道:朕知道,这朝中有人容不得阿青。可阿青已经死了,朕不能为了她去追查活人的罪ashash他们也是朝中重臣。你说,是朕做错了吗?
皇上这话,让老奴如何回答?荥木干干一笑,缓缓道,皇上知道就算追查出那些人,殿下也回不来了,因此不愿为难他们。可皇上有没有想过,那些还活着的人,姜大人、薛将军、仇将军、还有颜子陵,那么多欢喜着殿下、守护着殿下的人,又会怎么想?又或是殿下还在这世间时,又会如何想?
还在?越璟蓦地一惊,姜远山今日的确有些奇怪,说的话混乱得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这会儿定下心来细细回想他那些话,什么这辈子没遗憾了,什么要去桐庐养老,还有薛老太君突然做出此等大动作ashash难道阿青真的还在世?
老奴多言了。荥木垂下眼皮,缓缓退了出去,自言自语,也或许是老奴想错了。
越璟抱着小斗篷出神。
那个姜远山,说了半天,东拉西扯不给他一句爽快话。如果是阿青的话,她会笑着骂一句,这个和上古时候耍嘴皮子的说客一般的老匹夫吧?
多么机灵的俏皮话。
这辈子真的还能再一次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