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太君死后停灵七日下葬,整个平江倾城而出,为这位传奇的女将送行。
朝廷的封赏来得正是时候,送薛老太君风风光光地进了薛家祖坟。据经历过的老人说,这样隆重的葬仪,是仅次于桐庐公主衣冠归乡时的礼遇。
送葬的人至傍晚才陆陆续续散去,到夜幕降临时还有几个山民远道跋涉而来,敬一炷香,哭上一哭。
严氏被吹打声一闹,又犯了头风,捂着额角歇在祠堂里,哀哀地哭。
母亲和哥哥先回去吧。薛珺将各处香烛吹灭,只留下灵前两炷,关上隔扇,在蒲团上坐下,老太君也说过,要我在这里送她最后一回的。
珺娘,这些日子多是你在照管严氏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好孩子,但不要累着了自己。骢娘不知去了哪儿,我身边靠得住的孩子,就你一个了。
薛珺笑道:母亲说什么呢?大哥就靠不住了么?
说着去推呆立在一旁的薛麟,哥,你陪母亲回府去,外面天都黑了,母亲会怕的。
严氏脸上一红,眼中神色活泼几分,在薛珺肩头轻轻拍一下,死丫头,还打趣起我来了。麟郎,我们走,这俩丫头都古灵精怪的,欺负我们老实人。
薛麟应声是,木木地扶着严氏出去。
麟郎还没缓过劲来。薛跃这才开口,珺儿,今日的事完了以后,你慢慢劝着他些。
是。薛珺低眉,父亲也回去吧,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
提刑司近来查得了姜大人的线索,没精力盯着薛家,但你仍要小心行事。薛跃呼出口气,下巴紧起来,低声道,我调了几个旧部守在附近,若有意外唤他们便是。
薛珺抬起头,跳跃的烛光映在她眼中,轻轻闪动。
我回去了。薛跃拍拍衣袖,右手中一紧,似乎握着一柄看不见的长枪,大步跨出祠堂。
父亲您知道了吗?薛珺取下灵前蜡烛,罩进蓝色的灯笼里,缓缓推开门,游魂一般走在幽暗的廊下。
薛珺绕过曲折的回廊,从角门穿出,踏上细石铺成的小道。
十年前,薛家的祖坟迁到了西山下,看风水的先生说,这块儿地山石诡谲,变数颇多,也许会荫蔽子孙,又或许会满门倾覆,说不准的。
薛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下,灯笼搁一旁,散发着幽幽的淡蓝色光芒,刚好能映亮远处坟地的一角。
山对面的石阶上,也亮起一盏浅蓝的灯笼,迷迷蒙蒙照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薛珺攥紧了手。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寒蝉不时凄鸣两声。
对面石阶上的灯笼闪了两下,薛珺取出一挂黑纱,也将灯笼的光遮了两次,笑了笑。
那里是薛二娘子。沈青青将灯笼递给方扶南,这是薛家军中用的传讯方法,意为一切顺利。
话音才落,四处山间有蓝色的光芒齐齐闪烁两下,瞬息熄灭。
看来这里人不少啊薛老太君弄得跟打仗似的,其实没必要。方扶南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树桠上,四处望望,山色笼在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平江上下忙着寻姜大人,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总还是小心些好。沈青青握住身旁的梅树,探身望向山脚下的墓地。
一个人影迅速溜进寂无人声的坟地,抄起放在一旁的铁铲,一铲一铲挖开才合拢不久的泥土。
是薛骢方扶南看着那人影快速地挖开第一具棺,从棺木里扶起一人,坐在一旁。
两盏幽蓝灯笼的映照下,数十双眼睛默然无声的注视下,薛骢迅速挖开第二具棺木,随后在棺头点亮一盏橘黄色的灯盏。
橘黄的灯火,是主帅所在之处。沈青青将蜡烛从灯罩里取出,拿在手中,温暖的烛火在黑夜中荧荧跳动,部下摘去灯罩,是为回应。
四下山野也亮起星星点点烛光。
薛骢环顾山野,低笑道:老太君、容娘,你们看,好多叔叔伯伯来送我们呢。
容娘扶着薛老太君走了几步活动活动筋骨,点头道:定是跃郎叫来的。
好了,一切顺利。薛老太君拿起灯盏,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随后将火光滑向石阶上,看,我的阿青在那里呢。
四野烛火跟着薛老太君的动作一滑,随即熄灭,只沈青青手中的蜡烛依然随风摇曳。
沈青青将蜡烛在空中也画了一个圆,转身递给方扶南,老太君把这些人的调遣权交给了我,我把他们交给你,你要用到人的地方比我更多。明日会有人去寻你。
薛骢吹一声口哨,三匹快马跑来,在山中回荡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薛老太君和容娘翻身上马,驰入山林中,薛骢最后上马,勒着缰绳向薛珺和沈青青挥过手,才调转马头去追薛老太君。
她们去何处?方扶南把拉住放回灯罩里,和沈青青沿着石阶,慢慢走向薛珺所在之处。
漠北蒙塔月城。沈青青笑了一下,蒙塔月城,在汉话里的意思是白色石头垒成的城池,因此漠北军中叫它白石城。你见过吗?它与三危山遥遥相对,月光下的石头散发着柔和的光,是一座很美的城。
沈青青拂开斜出的枝桠,望向遥远的北天,骢娘,就是镇守白石城羌人将领的女儿。
那位将领受人陷害,被羌王冤杀,消息传到城中,他的妻子向薛老太君献城,将幼女托付给薛老太君后,就自尽了。那个女孩子就是骢娘。沈青青娓娓叙说,白石城中的羌人追随骢娘,自愿投入薛家军中,自那以后,白石城从未落于敌手。
那座城里藏着什么,需要薛老太君亲自去取?方扶南看着荧荧烛光出神,从姜远山失踪开始,薛老太君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儿,到此成功死遁北上白石城,这样周密的计划,整个提刑司竟无一人识破,薛老太君的谋略真是深不可测。
沈青青沉吟良久,才轻声道:七城之役的始末。
那件事很重要吗?方扶南至今不解的就是此事,不过是不备之下
不是不备之下。沈青青神色肃然。
炎和元年,先帝早逝,羌人于塞外蠢蠢欲动,漠北军始终都在严加防范。薛珺提着灯笼走近,向沈青青点了点头,仅仅丢失粮草,并不至于让漠北军在老对手的手下连失七城ashash有些话老太君过去从不准许我们说,但我今日终于可以说了,七城之役是有人将各处守军信息泄露给了羌人。
只有白石城未曾失守,正说明那人在我们邾朝自己的将领之中。沈青青叹口气,所以哥哥才会那么生气
亡国之恨,浴血之战,可先帝尸骨未寒,朝廷根基未稳,竟有人已背叛了自己的家国,怎能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