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没事?亲者离世,自然心中哀痛,方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沈青青闻言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这才袖起手,慢慢走上台阶。
阿青。薛府那里走出来一个素衣女子,携了沈青青,向秦玄海与方扶南的方面款款施礼,两位大人,这是府中三妹,大家也是知道的,三妹素来性子直,祖母猝然离世,三妹心中悲痛,一时言行不当,冲撞了大人,还望恕罪。
这是薛府三娘子?街角围观的人狐疑道,我怎记得那三娘子并非如此模样啊
这话秦玄海听在耳中,心中明镜也似的。他在平江任职十余年,别家娘子不知道,却怎么也不会认不得那今日砸了城西的铺子,明日打了张家郎君的薛三娘子薛骢!
如此飞扬跋扈,在平江城的娘子里算是独树一帜,若非有薛老太君为她撑腰,便是人们的口水都能淹死她了。秦玄海自然也听说这薛骢淌着羌人的血,心中不免感叹,难怪薛老太君一死,薛家便不敢再留她,忙找了旁人来代替。
方扶南不过点了点头,那娘子是?
民女是薛二娘。薛珺和声细气地回话,一双眼始终低垂,不曾抬起头,祖母去得突然,家慈悲痛过度,犯了头风,难以操持丧仪,因此由小女代劳,不知两位大人来此,是为了吊唁还是?
秦玄海犯了难,他自然不是来吊唁,而是觉得薛老太君死得奇怪,来探探薛府口风。
不想薛府上下竟无一要求追查薛老太君的死因,连昨日那位咄咄逼人的沈娘子都无话可说,他正乐得洗脱一身干系,难不成还赶着往上凑?
我与秦大人外出取证,途经此处,听闻吵闹,因此过来一看究竟。方扶南见沈青青已转过影壁,便道,某素来仰慕巾帼将军忠烈,希望能到灵前拜一拜。
薛珺倒是一怔,随即低头道,请方大人随民女来。
秦玄海没跟进去,而是遣退随从,悄悄跟到平王身后,压低声问道:王爷怎地这辰光就来宣诏?
平王诧异地瞥他一眼:难道不是秦大人下的手?那信上也说了,薛府毕竟是忠烈人家,给些封赏定定人心是应该的。
唉哟,我的祖宗,这可真不是我做的。秦玄海抹一把冷汗,现在的年轻人这是怎么了?方扶南一早也认定这事是他的手笔,却不想想,他活了这一把年纪,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饭还多,手底下经过的大小案件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岂会干这么没脑子的事?
虽然上头确实说过薛老太君不能留,但一来当年先帝赐予薛老太君那一封能直达天听的诏书尚未寻到,二来薛家昨日才亮出了本朝独一无二的丹书铁券,这个时候薛老太君怎么能够突然死了?
时机根本没到,秦玄海觉得自己绝不至于蠢成这样。可不知是哪个蠢到没救的家伙下的手,害的他得跟在后面背黑锅,真是憋屈极了。
秦大人,不敢当,不敢当,本王可是大人的子侄辈呢。平王忙向他拱手,大约觉得自己这话回的十分机智,脸上挂了笑意,满不在乎地道,虽然昨日的事不够顺利,不过好在结果没什么差别,秦大人莫往心里去。
秦玄海脸都快憋紫了,不是他要把这事往心里去,而是他这心里,总觉得这事悬着,不让人安心呐。
指不定有人在暗处相助,秦大人就别多想了。平王还不至于看不出他那写在脸上的紧张,随口宽慰几句,正要走,忽又回过头,笑道,今日约了几位清客郎君品茶,秦大人不如随小王去散散心?
多谢王爷厚爱,下官尚有些案子积在案头,还是不去了。秦玄海躬身行礼。
唉,你们提刑司的人就是无趣,本王听说子裁也精通煮茶之道,前些日子特特下了帖子邀他,不想他回了句公务繁忙便推了,可真是不识风雅。平王叹息了一阵,又哼起轻快采茶小调,命人往东市的茶楼去。
灵堂就设在金萱堂中,方扶南一路走去,见廊下已哭倒了一片仆役,却并不见薛跃与薛缞。
方大人,我们家和其他人家往来不多,祖母又去的突然,我们家行伍出身,学不惯这么多规矩,仓促之间,不合礼制之处,大人可莫要笑话了。薛珺一路走,一路低声分说。
薛老太君教出来的,倒个个是一等一的。方扶南听了半日,提步踏入金萱堂时,看着薛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薛珺仍是眉尖微蹙,带着愁容的模样向他躬身为礼,直接装傻当听不懂,方大人谬赞了,民女还要照管往来吊唁的宾客,不能在此久留,失陪。
好厉害的娘子。方扶南带着笑意目送薛珺转过回廊。
还有那个神秘失踪的三娘子薛骢,又是做什么去了?莫不是为了复仇么?
薛老太君教出来的这两个女孩子,一文一武,都不简单啊。
方扶南转向灵堂内,沈青青正跪坐在灵前,白色的背影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薛麟站在一旁,手中攥着方才的诏书,面色青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十分狼狈。
这是怎么回事?方扶南向薛麟走去。
灵堂内,幽深的佛龛之下,赫然摆着两具棺木。
薛麟慢慢转了一下眼珠,似乎刚上了发条的木偶,沙哑的声音木木地说道:是容娘、容娘跟着老太君去了清晨时候,被人在花园的湖里发现的。
这一切太突然了,明明那些祸事昨夜才过去,美梦还没做到一半,就听到突然的死讯ashash薛麟缓缓抬头去看四周飘扬的灵幡,脑中不住冒出一个想法,这该不是一夜噩梦吧?
三、三娘子你不要这样想哭便哭啊一个哽咽微弱的响起来,薛麟这才惊醒过来。
沈青青默然跪坐在灵前,面无表情,一双眼空空锁着佛龛下的漆黑处,双手落在膝前,紧紧攥着蒲团上的流苏,任由身边的丫鬟推搡,依然不出一声,也不动一下。
三娘子丫鬟又哭,攀着她的手臂摇动,这样忍着,太伤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