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沈家的庄子外用箬竹叶搭出凉棚,摆上清凉的绿豆汤和酸梅汁,可口的绿豆糕和千层酥,供山道上来往的行人纳凉歇息。
沈老太君也掇张圈椅,拿柄团扇坐在大门下看人来人往。
老太君,娘子遣我送书来。绿萝一身柳绿色竹布夏衫,怀里抱着几本书,娘子叫我告诉您,她按着您说的,将格律又改了改,如今唱着可顺口些了?
好,我看看。沈老太君眯起眼,接过身旁林月娥递来的水晶片磨的老花镜,翻开戏本细看,末了点头,菱儿这孩子一点就透,比我想的还好。
绿萝端过一碗绿豆汤,抿唇笑:娘子说了,这是老太君教的好。
沈老太君抬头笑道:好个丫头,真会说话。
喝一口清凉的绿豆汤,沈老太君又问:菱儿那孩子整日躲在屋里做什么呢?
娘子每日捣鼓那些丝线呢。绿萝一笑,娘子昨儿与我说,今夏市上那几个最新鲜灵巧的夏布,都是她与铃花布庄的大掌柜商定的。
看来我们沈家又出了一个机会做生意的。沈老太君侧身看着林月娥招手,林娘,来,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林月娥俯身,眉头先是微微一拧,有些焦急,而后慢慢舒展开、舒展开,末了喜上眉梢,恨不得给沈老太君跪下。
沈老太君摇摇手,你不必谢我,真要磕头也该进去找菱儿。不过她年轻儿,受不起,何况她也不爱摆这谱。
可林月娥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讷讷半晌,道,表姑娘实在我、我这拙妇人,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林大娘,我们娘子才不要回报呢。绿萝舀一碗绿豆汤,放进几块碎冰,娘子心好,顺手帮一帮,林娘不必放在心上的,若总想感激,娘子反而不知怎样才好呢。
林月娥连连点头,绿萝姑娘,姑娘什么时候闲下来?我要亲自往姑娘跟前道谢去。
你等黄昏时候,娘子浇完花了来。绿萝点头,端着凉丝丝的绿豆汤跨进门槛。
林月娥摸着胸口,久久不能平息ashash沈青青竟要买下这个庄子送给她。
她亦知晓沈青青靠着翻新绸缎花样,与铃花布庄合作,赚了大笔的钱,却不想她竟愿意用这笔钱买下庄子,而非离开沈家外住,亦或为自己寻一门亲事。
绿萝轻快地踏进西跨院,院中藤花满布,池沼幽凉,令人心中烦闷顿去,一片清明。
霜官儿、金哥儿和安心躲在藤花底下,安安静静地看书习字。
桌上摆着一盘冰镇的西瓜、葡萄、一罐酸梅汁,并小甜饼等精致点心。
姐姐。
绿萝姐姐。
三小只一齐站起来,向绿萝问好。
只管坐下习字,莫管我。绿萝笑笑,路过安心身旁时,揉了揉小妹软软的脸蛋,乖妹子,娘子这般帮衬我们姊妹,你可要争气些。
姊姊放心,我可乖了,方才娘子还夸我呢。安心笑着点头,脸蛋圆成一个奶香包子。
绿萝再拍拍她头上小鬏,跨过门槛:娘子,我给你舀了绿豆汤来。
沈青青坐在案前,面前摊开许多图纸,纸上经纬纵横,织成许多花样,一旁还附有文字说明,并许多奇特的梭子与小工具的模样。
好,绿萝,你也坐吧,这么热的天,来来回回的走,仔细中暑了。沈青青接过绿豆汤。
这绿豆汤的吃法是平江特有,用隔日蒸的米饭,配上蒸熟的绿豆,撒上葡萄干、冬瓜糖、腌陈皮、红绿瓜丝,倒进冰水,拌好砂糖,最后点一滴薄荷油,这便是整个夏天的清凉滋味。
沈青青慢慢搅动碗底的绿豆。
娘子。绿萝好奇地看着图纸,娘子的画也好看,这些都是娘子的爹爹教的吗?
我爹?沈青青抬眼,勺子落入碗内,叮当一响。
绿萝低下头,诶,娘子不记得了么?我也是听那些大娘们说的,不知真不真。
你说。沈青青低眉。
沈云被羌人掳至塞外,与人生下一女一子,看霜官儿的的样貌,那男人应是汉人。
大娘们说,咱们家的姑爷,其实说不准,是前朝的权贵呢。绿萝眨了眨眼。
北邾都城被攻破时,尚有许多人来不及逃去,都被羌人一并掳走。这些人多半埋骨塞外,只有一小部分命大又运气好的,跟着漠北军回到中原,回归故土。
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到底不过臆测。沈青青摇头。
倒也不是全没道理的。绿萝摸摸下巴,回忆道,我听一个服侍过云娘子的大娘说,云娘子过世前,带了一块玉佩作陪葬,那玉佩看起来极名贵,可惜只得一半ashash说不准便是与人分开作为信物。
母亲已过世了,说这些也没有用的。沈青青再摇头,我会照顾好霜官儿的。
绿萝叹口气:娘子这样太辛苦了,若那位姑爷也回了中原,还是大族子弟,娘子去认个亲,岂不比现在
漠北哪有你想的那般容易?十个里,能有一个活着回来已是不易。沈青青吃一口绿豆,薄荷油带来的凉意沁入骨髓,再说,若真是大族子弟,避之不及,又怎会愿意认下商贾人家的孩子?
绿萝扁了嘴,小声嘀咕,娘子比大户人家、书香门第的娘子还厉害呢,做什么这般谦虚?
沈青青笑着摇头,这样说,门外跑进一个小丫鬟,满头满脸的汗,急喘着气道:娘子!外头有过路人带的一个孩子中了暑,老太君喊娘子快做一碗清暑汤来。
沈青青起身,绿萝,你去后头拿厚朴、甘草、知母。再抓一把粳米,先把米煮上。
哎,好。绿萝知道中暑非小事,脚下生风地去了。
沈青青又走到外间,三个孩子听说有人中暑,也急急地想帮忙。
霜官儿,你和金哥儿去后院采些扁豆花来。沈青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