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双全赶在夏至之前回到平江,沈无患带着一干子侄,亲自迎到城外,兄弟二人便在酒楼摆上一道席,接风洗尘。
一轮酒过,沈双全问起茶会之事,得知沈云心一举夺得魁首,十分高兴,又敬沈无患一杯,十七娘这下出息了,也好给我们家长长脸。
十七这算什么?大哥还不知道吧?沈无患笑起来,蕊儿可是要做王妃的,这才是为沈家长脸呢。
沈双全一惊,酒醒了一半,忙问道:这话是从何而来,我怎一点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平王来家中拜访十七妹与青表妹,与九妹妹倒见了几面。座中沈家二房的长子沈汇答道,平王颇喜欢九妹妹,又有大伯母在一旁说好话,因此平王应允娶九妹妹做侧妃。
沈双全皱起眉,将酒杯搁下,心中暗觉不好。
侧妃侧妃,说到底不过是妾侍罢了,他们沈家虽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何苦将女儿送出去与人为妾?
就算今日攀了这高枝,就是好事了?
大哥不欢喜这门亲事?沈无患察觉到兄长神色有异,好言劝慰,我不知这事大嫂为何瞒下来,明日便是夏至,蕊儿要办筵席宴请平江的郎君和娘子们,平王也会去。
现在觉得不好,也来不及制止此事了,倒不如好好安排,总不能叫人看笑话。
沈双全叹口气,一张圆满的脸上随即又堆起亲切的笑容,举起酒盏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蕊儿自己欢喜便好,我只管为她备好嫁妆就是。
来,这一趟生意走得极好,我们多喝两杯,好好庆祝。
一家人吃到午后才启程回家。
吴氏带着一群妾侍和丫鬟在二门等候,女孩们远远站在院中,乖巧地垂手站着。
沈双全踱进院落,抬眼看过一遍,道:为何短了一人?
吴氏低下眼,咬了咬唇,一笑:菱姐儿嫌宅子中住着烦闷,带着霜官儿往外面住去了,老太君也
蠢妇人!沈双全借着酒意竖起眉,抬手将栏上一盆月季掼在地上,怒道,当年太爷亲口说过,我云妹子是不出家门的,唯有姑爷上门方可。菱姐儿和霜官儿便是我的亲侄儿!你打量就你生的了不得,他们便不是沈家的亲骨肉了?!立刻、立刻把他们并老太君一道请回来!
妾侍们何曾见过一向笑眯眯的沈双全发这么大的火,吓得齐齐往吴氏身后躲。
吴氏却不怕,抬手捋捋发丝,冷笑道:好一个千金万金的云娘子,连姑爷是哪里的野汉都不知,生出来两个什么东西,也好同我的儿女们比?
老爷吃酒吃糊涂了,打量我也糊涂呢?吴氏笑道,那丫头出了府,摇身一变成了薛家的义女,三请四请不肯回来,可见分明看不起我们家,我可不去讨这个臊。
沈双全板起脸,我可不糊涂,我看糊涂的是你。一心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娘子,目中无人得很。
吴氏憋红了脸。
沈双全从来软弱好欺,怎么这一次回来,像着了魔一般地找她的的茬?莫不是沈青青那死丫头在信中给沈双全灌了什么汤?
吕氏带着沈云心从院外经过,听到吴氏奚落沈青青的话时,冷冷一笑。
母亲,大老爷这次竟动了真怒。沈云心看看吕氏。
十七,你看此物。吕氏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帕,帕中裹着半枚残破的玉佩。
沈云心探头一看,纯净无暇的白色玉佩上赫然镌着几条龙,这是
我们沈家这个姑爷只怕了不得。吕氏重新包起玉佩交给沈云心,这是你表妹的丫鬟银针交给我保管的,如今青青那孩子很好,你寻个机会将此物交还她。
沈云心定了定神,点头应允,明日夏至花宴,表姊也会来,我那时交给她。
院内,沈双全与吴氏愈吵愈凶,凌氏忙带着几个娘子们悄悄退下,妾侍和丫鬟们识眼色地各自告退。
这是怎么说?吴氏砸了一套茶盏,好容易震住了沈双全,带着哭腔质问道,你在外面灌了黄汤,回来拿我煞性子?好歹也该避开那些下人,没的教我没脸。
你在这宅子里做那些事时,可曾想过要脸么?沈双全往矮几上重重一坐,冷眼觑着吴氏,我素来敬你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娘子,让你几分,谁知你如此得寸进尺。
吴氏怒道:怎么得寸进尺?难道这不是我的家?难道我竟不是当家主母?
老太君吃过苦比你吃过饭的还多,你怎都欺到她老人家头上去了?到底夫妻一场,沈双全尽量平心静气地同她讲道理,我是商户人家,你看不上也罢。可尊老爱幼的道理,怎么在你眼里也没了?
吴氏语塞,死死瞪了沈双全一眼,你不要面孔认一个女伶做老祖宗,我可没有这样的老祖宗。
女伶怎了?女伶便低人一等了?沈双全摇头,当初太爷死了,我父亲叔父们又恰好在外跑生意,那些生意场上的人来为难我们家,都是老太君一人扛下来的。
换作你,你除了骂,只会哭,顶什么用处?沈双全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色厉内荏。
吴氏见他这回动了真怒,心中也有几分怕,想了一想,岔开话道:蕊儿明日就要预备做王妃了,你还不给她去贺喜?只知道回来吼我,都把她吓着了。
沈双全虽不乐意这门亲,但事已至此,也不想扫了女儿的兴,收起怒容,笑道:我带了许多东西,一会儿先送到蕊儿那里,待她挑完了,再给其他人。
这才是。吴氏喜笑颜开,我去给蕊儿收拾东西,你去寻她,同她说说话才好。
沈双全走出院子,并未寻沈蕊,而是走进花园。
沈云心正在花园中缝制花球,见沈双全走进来,忙起身作了一礼,大伯父。
十七娘不必多礼,伯父还未向你道喜呢。沈双全笑着点头,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闻海棠苑的茶会上,青青与你一道夺得头筹?你将那时的情形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