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过月季吗?沈青青摘去枝条上半枯的叶,抬头望望院子一角,那里原本有一个花架,这些年无人整修,朽了大半,另一半上满是菌子和青苔,和蔷薇、木香生得有些像,只是不爱爬在藤上,花叶更大一些。
绿萝仰头想了会儿,蔷薇、木香这些我倒知道,沈家也有不少,这庄子里屋宇倒也精致,只是没人打理。哎,娘子,不如我们在这里种起花儿来,来年春天岂不热闹?
沈青青笑一声,你打量我们能在这儿长住吗?
绿萝一噎,扁了嘴,大夫人真是太过分了,娘子已搬出了城,还要怎么样吗?再说
绿萝一手握在胸口,捏了捏贴身藏着的荷包,低声道:娘子手里抓着蕊娘的把柄,大夫人一闭再逼,就不怕我们把这事抖出去吗?
她自然怕的。沈青青眨了眨眼,将捡剩的多余枝条和残叶埋进土中,笑道,正因怕,所以才步步紧逼。就像花草上的虫子,见了定要捉走才安心。
绿萝鼓起腮帮,娘子说的虽有理但怎地拿我们比虫子呢?
不过是打个比方,不值什么。沈青青戳了戳绿萝额头,若真要报仇,收起你的千金脾气来。
绿萝不服气地努努嘴,但除了乖乖听话没有更好的法子,闷头跟了几步,一抛帘子,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
燕娘从宋氏屋里走出来,无奈摇头,这孩子性子还真是烈得很。
燕娘,你来了。沈青青舀了一瓢水洗去手上泥土,问道,宋氏可是醒了?
姑娘可真真是神机妙算。燕娘侧身将大红毡帘打起,那媳妇赶着要给姑娘磕头,只是才醒来还下不了地呢。
沈青青摇头:我可当不上什么神机妙算,这话,还是留着夸旁人吧。
燕娘摸摸脸,沈青青平日态度平易,从不说重话,连拐弯抹角的讽刺话也不爱讲,这句话却不知怎么夹枪带棒的,这是怎么了?
宋氏倚着两个绵纱枕头半坐在床上,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已经理顺,垂在耳朵一侧,露出一张削尖的苍白面庞,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中拿着青花药碗,因为手不自主的颤抖,勺子与瓷碗撞得叮叮碎响。
你醒了,这是好事,不要哭了。沈青青递上一块帕子,把泪擦一擦,你也是从鬼门走了一遭的人,这便是又活了一次,以前的事情就当它都过去了。
宋氏抬头愣愣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孩子,虽然声音嘶哑,依然尽力说道:是娘子救了奴,奴这辈子,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娘子。
这话却不通。沈青青挪过绣墩在床边坐下,嫂子也是书香人家出身,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我带上嫂子,是不忍嫂子落到范家受老太太和范二娘的磋磨,顺手为之,并不是贪图嫂子报答。
奴、奴困顿,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报答娘子,这话是奴唐突了。宋氏低下头,脸上一红,若真说报答,她除了这一条命什么也没有了,而这一条命,还是人家救的。
嫂子且在这安心养身子,一力保嫂子并未杀人的是提刑司的方大人,他日嫂子亲自向他致谢便是。沈青青歪了歪头,至于俞家范三婆婆既然死了,那宅子便是你的,你想什么回去都可以。
宋氏拿着药碗兀自发愣,她夫家确实姓俞不错,可她男人逃了有十年,村里人都快忘记他们这户原本的姓了,怎么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反而知道?
嗨,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姑娘能耐大着呢。燕娘向宋氏笑笑,若非亲眼所见她都不敢信ashash沈青青竟然知道薛家金萱堂的匾额内藏着足以赦免死罪的丹书铁券,这可是连薛老太君都不知道的事情。
宋氏两眼茫然地望着尚在晃动的大红门帘,一边喝药一边出神。
她小的时候跟着家里老太太去寺里烧香,抽过一个签子,说她命运不顺,但遇上贵人,可逢凶化吉ashash那女孩子就是她的贵人吗?
出嫁十余年,夫家衰落,丈夫惹下人命官司,婆婆又是个刻薄的,她为了不给娘家招惹麻烦多年不曾回过家,如今等身体养好一点,也该回去看看了。
那女孩子说的没错,她那时候的确下了必死的决心,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阎王没收她,那她就应该好好活下去。
沈青青才转过游廊,绿萝迎面跑来,一把抱住沈青青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娘子!小郎君和翠芽打起来了!娘子快去看看,他们在后面院子里头。
沈青青皱起眉,抽出手,慢悠悠地道:让霜官儿他们打去,他是沈家的外甥,连个丫鬟都驯服不了么?
这燕娘一愣,可是姑娘,霜小郎君还小呢。
小怎么了?沈青青敛眉,难道年纪小就不会被欺负了吗?
虽然这么说,但沈青青还是往后一转,折进通向后院的月洞门。
霜官儿念完了书,带着大鹅到后面荒废的院子里玩。
翠芽和林月娥两个躲在院角下,和一个小厮不知偷偷摸摸说什么,猛地看见冒出一只鹅来,翠芽吓得不轻,抄起笤帚追打。
霜官儿当然不答应,护着大鹅,与翠芽吵了起来。
燕娘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往霜官儿身前一挡,觑着翠芽似笑非笑地道:哎哟,这是怎么说?沈家的下人真是没教养,竟然打起府里的小郎君来了。
切,不过是两个没爹没娘的,也好意思在我面前称起主子来了?翠芽将笤帚往地上一撑,叉着腰看沈青青,表姑娘,夫人怜你们孤苦无依,养了你们这些年毫无怨言,姑娘怎地这么不识好歹?
好个毫无怨言。沈青青慢慢走到燕娘身边,侧脸看着燕娘笑了笑,薛家遇上这种下人,是打军棍还是直接赶出去发卖了?
老太君仁厚,不过领一顿军棍,挺得下来也就既往不咎了。燕娘含笑答道。
翠芽一抽,别说军棍,就是一顿板子,普通人哪扛得下来?
还未想完,面颊上已火辣辣地挨了一巴掌。
沈青青放下手,冷冷道:我知道舅母待我仁厚,因此我也待你仁厚一点,就不罚你了。
哎呦,我的姑娘,这事交给我就行,仔细打疼了手。燕娘抱起愣愣站在一旁的霜官儿,跟着沈青青走了。
凶恶的鹅羽毛炸开,冲着翠芽嘎嘎扬了扬长脖子,一摇一摆地走了。
翠芽捂着脸,转身往宅子里一边哭一边跑,林嫂!这贱丫头竟敢打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娘子了!我一定要让她知道我们是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