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尹等候在廊下,上前接过卷宗。
碧兰所中之毒依然没有眉目?方扶南皱一下眉,又用手指推开蹙起的眉心。
没有,属下猜测,这恐怕并非中原之物。师尹极少见他这副一筹莫展的模样,不由多看几眼,随即又觉僭越,低头道,属下再去翻阅几遍《海药》,或许能有所收获。
好,给我也借一部来,一起找,总比一个人快一些。方扶南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因中毒致死的案子,寻到药物的来源能为案子提供重要的线索,因此确定毒物种类和取得途径尤为重要。
不过
方扶南沉吟一下,下面的话还没组织好,回廊尽头月洞门前的凌霄花枝一晃,藤蔓背后钻出一个茜色长裙、秋香色褙子,梳着双垂髻的女孩。
小晚,何事?
唤作小晚的女孩有些怯生,矮身一礼,埋着头,轻轻道:大人,小郎君醒了,正哭着要找您呢。
醒了?方扶南才舒展的眉头再次凝起,连案情也搁下不谈,转身就走,我这就去。
走了一多半,回头向着师尹歉然一笑:案子先烦你费心。
院中环境清幽,鸟鸣啾啾,茉莉带着宿雨盛放,幽香缭绕,稚嫩而惊恐的哭声在这一片幽静中尤为刺耳。
小晚,你就守在那里。方扶南停步在廊下,看小晚默然走回月洞门下,安静侍立,轻轻推门进去。
床前帘幔高高挂起,身着大红缎子小袄的男孩正抱着一个枕头一行哭一行抖,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枕面里去,颤抖的声音断续地呢喃:好冷哥哥,好冷这里好可怕到处都是沙子,钰哥儿不出去了
钰哥儿。方扶南轻车熟路地拍了拍男孩颤抖的肩,和声道,别怕,那些不过是做梦而已。你看
他将男孩抱起,走到窗前,打开隔扇,外面是清幽的江南庭院,粉墙黛瓦,精致玲珑,绿荫葱茏,阶下是一排整齐的书带草,墙角有飘着甜香的桂子。
钰哥儿,我们已经回家了。方扶南揉揉男孩的头发,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方钰眨了眨眼,将信将疑,不一会儿眼神又惊恐起来,两只瘦弱的胳膊费力地比划着:可我分明看到大伯被两个可怕的人带走了,他们拿着这么长的刀;还有三婶娘,母亲说她死了,留在了后面那个山头下面,不会再跟我们一道走了
钰哥儿。方扶南看着他,犹豫片刻,问道,那么你在哪里?哥哥又在哪里呢?
我被那些拿着刀的人埋在沙子里方钰忍不住抹泪,委屈道,哥哥,沙子里好冷,喘不过气,周围又那么黑手指都被沙子磨破了,还是出不来我一直等一直等,相信哥哥一定会来救我的
是啊,后来哥哥找到了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家了。方扶南淡淡道。
是这样么?方钰怔怔,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伸手一抹,将小脸涂花。
方扶南点头确认:钰哥儿忘了,哥哥找到你时你受寒发烧了,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已经回到家、回到江南了。
方钰迷糊地撑起一边腮帮,低头看看身上干净整洁的衣物,还有干净白皙的一双小手,有些意动,再次确认道:那父亲和母亲呢?他们也回家了吗?钰哥儿这么久都没见过他们呢
父亲和母亲都在桐城的那个家里。钰哥儿还记得那些坏人吗?父亲要赶走那些坏人,把大伯和三婶他们救回来。方扶南摸摸方钰的额头,见他情绪平复下来,哥哥还有事情要做,叫小晚进来陪你可好?钰哥儿乖,那些可怕的梦,不要告诉其他人。
小晚依然站在月洞门口,低垂着头,连头发上别了一朵落下的凌霄也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