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芽将方才的茶盏和小碟撤下,很快摆上新的,这一回是清淡的白芽奇兰,配着玫瑰米枫糕和松子糖,色彩鲜亮。
好久不见!陆薇薇俏生生地立在不远处,笑容可掬,一身暗红色销金的华丽衣衫,头上一支凤头钗上垂下无数珠帘,随着风拂过摇摇曳曳地碎响。
沈云心跟在她身后,穿着淡雪青色的秋衣,唇边带着一抹淡笑,眼中是止不住的雀跃:青表姊也到临安来了,真好。
青娘子?或者还是叫你薛娘子更好?陆薇薇拿出一封精致的帖子,笑了笑,总之,陈四娘这封帖子,是下给薛侯爷的义妹的。
沈青青接下来,看一眼,很精致的帖子。
是桃红色的花笺,四角有着花青色泥金的角花,上面蝇头小楷,端正秀丽。
七夕之会。
正是。陆薇薇一笑,娓娓道来,每一年都会由徐皇后指定一位品貌俱佳的年轻女郎举行七夕会,除了令女孩子们比拼才艺,还用作世家大族、王公贵族相看亲事,这也算一桩临安旧俗。
沈青青含笑听着,低头掐过手指,七夕是后日。这位陈四娘是谁,怎么我才到临安,便想起邀请我?
陈四娘是盐铁司陈大人之女。陆薇薇弯起眉,青娘子,当年薛家军与徐家军何等风光,在如今,薛侯爷虽然只得封侯,可在大家伙儿心中,仍是与平王一般地位。薛侯爷的妹子,怎能不结交一番?
她的声音又脆又清,说得一清二楚。
盐铁司沈青青扬了扬眉。
与徐家有姻亲关系的御史陈芸,父亲也是这位盐铁司名不见经传的陈大人。
很有趣,而且越来越有趣了。
好,我会去的。
陆薇薇站起身,中规中矩行了一礼,那就多谢青娘子赏光了。
劳陆娘子费心。沈青青起身还了一礼。
哈哈,十七很久没见你,一定有很多悄悄话要说,我先走了。陆薇薇挥了挥手,望着沈青青狡黠一笑,青娘子,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沈青青淡淡应道:如果要说像的话,一定很像母亲吧?
自然啦。陆薇薇歪了歪头,步履轻快,几乎在石阶上跳过,头上的珠串泠泠作响,对了,青娘子,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样的交易?
陆薇薇嘻嘻一笑,如果娘子能查出我那侍女碧兰遇害的缘故,我便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
这个约定,就很有趣。沈青青含笑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了。
好啊,一言为定。陆薇薇小鹿一般,轻快地走了。
沈云心回望一眼,有些迷茫,不自觉地将一小块米枫糕塞进嘴里,细细嚼着。
沈青青看看她,十七妹,宫中是怎样的?
我也说不清沈云心轻轻擦去唇角一小块碎屑,苦恼地摇头,我只知道我进宫是为了家中可是,我不知道这样,我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我总觉得,我应当是开心的
可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沈青青眸子微微弯起,向着她轻笑,十七妹见到我,心中就一点不喜欢么?
怎会不喜欢?沈云心吃了一惊,连忙打叠起微笑看着她,解释道,能见到表姊,我真的好欢喜。我在临安举目无亲,陆娘子虽然对我很好,可
她做不到陆薇薇那么洒脱大胆,总怕自己拖累了她。
我们去那边说罢。沈青青抬手指了指西南角的六角小亭,我叫他们备下了茶具,我们吃茶去,是大舅舅才从岭南带回来的新茶。
青表姊沈云心抢先打了火折煮茶,一边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瞥沈青青几眼。
沈青青正颇感兴趣地看着她煮茶滤茶,她自小跟在孝清帝身边,见过许多最优雅的煮茶手艺,却没有沈云心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惹人注目。
好像这茶煮出来,也会带着少女的那一份羞涩。
你和陆娘子最先离开平江,随后是我和方大人、薛郎君一道启程,再之后,平王带着蕊娘也到了临安附近。沈青青拈住她递来的青瓷杯子,微微敛首嗅了嗅茶香,你们是最先进京城的,我是最末。
沈云心放下了手中公道杯,怔怔抬头:九娘也来了?
是,徐皇后为平王安排了一门亲事,因此平王带着府中女眷,一同来迎接未来的王妃。
啊皇后娘娘定下的平王妃,就是陈四娘。沈云心目光一转,看着细长茶杯中的涟漪,可是,我恍惚听到,陈四娘的哥哥犯了命案,也不知这亲事到底能不能成?
你觉得呢?沈青青反问道。
我、我不知道。沈云心连忙摇头。
沈青青淡淡一笑,声音渐冷,你想,徐皇后最看重的是行止有度,名正言顺,克己守礼。
兄长犯下命案抵命,做妹妹的不该守孝?甚至羞愧不已,不再见人吗?
在徐停云心中,只怕染有污点的陈四娘,早已不是她认定的平王妃。
沈云心琢磨了一会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想到方才见到陈四娘时,她满脸志在必得的神色,不绝有些难过。
明日的夜会,一定很精彩。沈青青点头。
一定是的。沈云心未解她口中的精彩是何意思,按着自己的理解说道,这是我和陆娘子花了许多日才想出来的玩法,一定精彩。
沈云心小心滤去茶渣后,拿起小竹刷清洗杯壁,檀香自镂空的香盒内透散出来,在空气中缭绕不休。
即便不品茶,这如行云流水般连贯的动作,如深涧松风般清雅的场景,已经让人极为享受。
十七妹的手艺,原该往文人聚集的茶楼去。沈青青支着面颊,垂首看着茶水中映出的自己,眉间微锁,细细思量,在宫中,反倒是明珠暗投,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