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将鞭子交给近侍,再由近侍呈给皇帝,象征性地鞭打一下春牛后,乐师们奏响歌曲,百姓们唱起栽秧歌,纷纷上前将泥牛打碎,露出里面桑木扎成的骨架。
人们相信,将打碎的泥土埋进自家田畦中,会保佑年成丰收。
鞭打泥牛的习俗结束后,皇帝带领百官祭祀春官句芒,平民各自在竹棚外,或踏青斗草,或品茶闲谈。
展示的织造的竹棚中,暗香绡吸引了大批贵妇人,翠芽娴熟地向众人展示揉自腊梅树的丝线。
这是磬口蜡梅中名贵的檀香一种,不仅花朵香气浓郁,枝条也带着一股子清香,娘子心细,便命人从腊梅树的枝条中捻出线来,与蚕丝拧成一道,织出来的绡果然带着梅花香。翠芽笑盈盈地铺开一幅织着菱花纹的绡,展示给贵妇人们看。
一只雪白的手捻了捻轻薄的绡,满意地点头,苏沈布庄里就有这种绡吗?
翠芽答道:不日就会上架至布庄,只是绡十分有限,仅得十匹。不过,我们老爷留下了另外十匹,专赠与采购茶铺中腊梅茶的人。
啊呀,我知道,沈家的腊梅茶,就是那个司茶女官煮的那种,口味清甜,听闻是今年的新品。有妇人惊喜道,方才我们老爷还着人定了两箱,看来这暗香绡我倒不必去抢了。
人群里难免传来酸溜溜的声音,姐姐真是好福气。
小娘子,请问你家娘子在何处?
我家娘子去茶棚下了,有什么事,问我也是一样的。翠芽微微欠了欠身,含笑答道。
这事,却要当面说才好。说话的妇人越出人群,是个身着青布衣衫的中年妇人,眉目伶俐,带着刻薄的神情。
翠芽扫了她一眼,见她相貌平平,多半是村妇之类,鲜能照顾沈家的生意,笑了笑,不想理睬。
妇人倚靠在织机旁,冷笑一声:要我看,说到底,莫非你家娘子根本不敢出来见人?
有个贵妇人搭上话,轻轻一挑眉,你这村姑,这话倒怎么说?我看沈家虽经商出身,但家中娘子教养得不错,譬如之前平王侧妃沈氏,岂有不敢的道理?
此话一出,见识过沈蕊那股骄横劲儿的贵妇人们哄然大笑。
徐隽坐在沈云心和陆薇薇身旁品茶,远远听到半句,起身想去制止,一边无奈笑道:哎,扯到本王头上就没意思了。
蓦地斜出一只皱纹满布的手,拦住了他,隽郎。
徐隽脸上立刻挂上热情的笑容,一把拽住拦住他的枯瘦的手,这不是大叔祖,都好久没见到你啦。
徐清冷冷扫了青年人一眼,刻板的面容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道:隽郎长大了,翅膀硬了,眼里连姑姑都没有,哪还能有我这把老骨头?
徐隽这小子,竟敢在方才出言挑起事端,害得徐停云差点在人前露丑,所幸徐停云涵养极好,不论什么事都能应下来。
这些年徐隽远在平江,每每交代他什么事,他总推脱延期,今日若再不好好教训徐隽,谁知将来这狼崽子会不会反咬一口?
陆薇薇与沈云心对望一眼,这是她们第一次看到这十年来权倾朝野的两朝老臣徐清。
只这第一眼,就令人心中生寒,似乎这枯瘦老人的面皮之下,已是一具骷髅,散发着无尽的死亡的气息。
沈云心手一颤,手中茶盏落下,在案上一转,滚到边缘。
啊!这可是沈云心吓得闭上眼,那可是为了这次打春品茶,特意从库房中拿出的珍贵的玉杯,若是跌碎了一个,这一套便都没用了。
十七妹还是这么不小心。沈青青接住了滚落了杯盏,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对着阳光一照,笑道,这是前朝宫中所藏冰露杯,一套六只,这是其中第五只,你看杯底还有孝清帝刻的小篆伍。
她在陆薇薇闪动的目光中转向徐清,轻轻一笑,徐丞相,我说的对么?
徐清微扣下头,一副老迈的模样,仍旧露出招牌性的干巴巴的笑声:沈家娘子涉猎广泛,只是北朝亡国,皆因孝清帝之故,今日打春时节,乃一年之始,娘子不该提这般的人。
沈青青轻轻放下玉杯,指了指徐清,又将手收回心口,言语犀利,徐大人,天下兴亡,在你,在我,在于满朝文武、边关将士,甚至黎庶每一人。大人过去身为北邾朝臣,这些年来蜗居江东,想必靠着归咎于孝清皇帝,从来过得心安理得?
娘子说的也有理,老臣惭愧。徐清并不想多言,扯了扯徐隽。
这小娘子长得再向桐庐公主有何用?再牙尖嘴利又有何用?到底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真以为他们查不到她的底细么?
徐隽向沈青青使个眼色,青娘子,小王先走一步,织造那边,似乎有不小的动静,娘子不去看一看吗?
多谢王爷提醒。沈青青点头。
青青,你真要去吗?陆薇薇望着徐清佝偻的背影,眉间染上忧虑。
为什么不去呢?沈青青扬眉一笑,论吵架,可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
织造的竹棚中已围满了人,里层都是贵妇人,外层都聚集了不少城中居民。
村妇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奴家住在边关,亲眼见着那个沈家的女儿抱着一个女孩儿跟着漠北军入关。
翠芽清脆的声音与妇人针锋相对,那又怎样?古有文姬归汉,如今我们家云娘子幼时为人掳去北羌,千里归来,原是一段佳话,不怕旁人说。
哎哟喂,小娘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妇人奸笑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带回来的小女孩,便是你们家如今的表姑娘,分明是与羌人生下的杂种,也敢混进贵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