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启山深深吐出一口气,大人教训得是,下官的确焦躁了。
方扶南摆了摆手,你不用这么严肃,我不过大你两岁,还谈不上什么教训,只是些感叹罢了。
方大人年纪轻轻,但不管是平日行事见地,官场上待人接物,还是政绩,都卓荦得令人移不开眼。徐隽细长的手指拈起两个糖腊梅扔进口中,将一份文书展平,道,花也赏了,茶也品了,正事还是要说一说的。
一直斜缩在书案尽头的薛麟闻言坐正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徐隽。
徐隽侧了眼,方大人,是你说,还是我来说?
我来吧。方扶南抬眼扫过窗外,花窗那头的竹影无风自动,想必廿五与廿九亦在等着他说下去。
甚好,方大人常年办案,说起这些事来条理明晰。徐隽将面前的文书推到方扶南跟前。
朱启山和雷疏显然已知道了文书的内容,虽面色严肃下来,但都显得兴致缺缺。
屏风后织机的声音还在继续,翠芽似乎并没有受众人谈话的影响,也没有人提出要她回避。
方扶南翻开第一页,经仵作验明,陈芸死于当日凌晨时分,约子时初刻至丑时三刻之间,乃是服毒而死。毒尚未定性,但
他翻过一页纸,两页纸之间,夹着一片已经风干的狭长绿叶,颇似竹叶,但比竹叶厚实一些,也更狭长。
说回陈四娘的事,陈四娘在七夕茶会上因误饮泡有夹竹桃的茶水中毒,但并没有大碍,茶会当时,也有人为她解了毒。之后,陈四娘一直在自己屋中休养,并未饮食。
沈青青点头,第二日,我与陆薇薇前去探望陈四娘,她虽不知底细,但隐约知道有人要对她不利,于饮食上十分小心。而且,孔氏原本打算在当夜带着陈四娘回娘家暂避。
孔氏和陈四娘一定知道一些东西,因此才被人急于灭口。
查了那些糕点和茶水,都是无毒的。朱启山从怀里取出几个干净的绢布包,里面放着从陈家取来的物证,包括一个茶盏,几块糕点,小盒的胭脂水粉和几件陈四娘常用的首饰。
他们将这些东西都验证了一遍,并未查出一丁点儿毒物。
但陈四娘死状清楚,分明是因为误食夹竹桃而死。
还是王爷足智多谋,想到在胭脂盒边缘刮下一层,验证毒性。方扶南打开小巧的螺钿胭脂盒,里面的胭脂浅浅,表面一层被刮去了,最后,果然在沿着边缘处查到了剧毒的夹竹桃汁液。
说是汁液或许还不够歹毒,据验药的医师说,这剧毒之物是用夹竹桃和斑蝥、乌头等淬炼而成,只要沾上一点,就足够要了四五人的命。
这么夸我我可担当不起。徐隽笑起来,只是听你们认定陈四娘是食入毒物而死,既然食物无毒,那么多半就是餐具有毒,或是她身上本就沾染了毒物。
方扶南点头,不错。当场所用杯盏杓箸均无毒性,因此我们想到了陈四娘日常用物。
凶手知道陈四娘中毒后气色不佳,第二日定会染口脂,因此将毒汁涂在胭脂上,不论她饮食还是不饮食,都会不自觉地吞入带毒的胭脂,毒发身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胭脂上面染毒的一层被用去,也很难查出。朱启山放在书案上的手掌捏成拳,愤愤说道,真是歹毒的心思。
嗨,朱大人,现在不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只有找出凶手才能告慰死者。雷疏起身,向徐隽作了一礼,此事多亏王爷才能查清,云芝在这里待那小娘子谢过王爷。
陈四娘也算因我而死,就当我尽一份力,还一份债吧。徐隽起身走开,并没有受这一礼,青娘子,我还约了今年的新进士们喝茶,失陪。
翠芽。沈青青唤道。
织机的声音停下来,室内肃然寂静,翠芽踩着细小的步子转过屏风,娘子,有什么事?
沈青青指了指窗下雕花的盒子,把舅舅窨的腊梅茶拿给平王。
好,多谢娘子馈赠。徐隽扬了扬手中茶盒,几位大人,小王先走一步。
朱启山推说司中公务繁忙,也起身告辞。
雷疏双肘支在书案上,将糕点一块一块搭起来,慢吞吞地道:现在孔氏也找不到,陈三夫人也找不到,她们还能蒸发了不成?
青青知道她们在哪儿吗?方扶南合上文书,天子脚下发生了这么扑朔迷离的案子,虽然上面没勒令立刻查明,但提刑司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而且还有忠烈庙的两件旧案压着,不能了结。
我追丢了。沈青青遗憾摇头。
哪里是追丢了那么简单?薛麟大不乐意,一拳砸在书案上,将小巧的碟子们震得一跳,颜晗的人给我报信,说青青追着那个三夫人到郊外去了,我急忙去找。
找到时,沈青青身陷险境,险些被那个狡猾的女人伤到。
而且,几乎就在他现身的瞬间,陈三夫人立刻消失不见了,真不知道那女人带着箭伤能逃到哪里去。
你也太冒险了。薛麟摇头,还有颜晗,竟独自跑去桐庐,任由你这么闹。真是!
我有一定要追上她的理由,受一点小伤不算什么。沈青青神色肃然,何况,她认定我是薛家找来顶替桐庐公主的人,见你现身后,更是如此。所以不必担心我身份暴露。
方扶南沉思片刻,那么,青青,那个陈三夫人,究竟是谁?
是我在塞上时,陪嫁的侍女阿英。沈青青没有一丝犹豫。
在陈家方扶南皱眉。
曾经作为陪嫁侍女,在沈青青口中杀死了她,在残存的史料角落里被记载自尽的侍婢阿英,竟跋涉千里回到江南,摇身一变成了陈家三夫人,这真是一出离奇的戏目。
我会查的。方扶南将记录调查结果的文书交给沈青青,这个留给你细看,或许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