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的夜晚灯火通明,罗旭穿着淡青色罩衫,从停放尸体的屋内走出。
青娘子,我常听子裁和云芝说起你。罗旭抬手为礼,娘子确能指认女尸身份?
她是十年前桐庐公主陪嫁侍女,徐家所豢护卫,徐英。沈青青还了一礼,在杏黄色的灯影下点了点头,另有一身份,是陈家三夫人,这应当很容易查出。
罗旭抖了抖小撇八字胡须,面色冷峻,下官相信娘子所言。但提刑司断案,讲求的是证据。
这个可以作为证据吗?沈青青从袖中取出一件被绢布缠起的狭长物体,交给罗旭。
打开重重覆盖的丝绢,展示在手中的是两面竹牌,上刻有陈府字样。
这是陈家的对牌。罗旭握着对牌的手猝然收紧,对牌本该在掌管陈家中馈的陈三夫人手中,娘子从何处得来?
陈四娘中毒身亡前一日,我曾与陆娘子前往陈家探望陈四娘,期间发现陈三夫人在糕点中做手脚,因此暗中跟上她。沈青青停顿一下,望着罗旭震惊中带着怀疑的目光,续道,之后,我点破陈三夫人所为,她惊惶之下逃出陈府,途中遗落了这一对对牌。
罗旭摇头,浓眉皱起,拧成一个结,娘子所言令人惊疑,下官不敢妄断是非。
沈青青笑一下,提步走上台阶,慢慢说道:罗大人,提刑司要的是证据,这证据我已交到你的手中,至于怎么用它,就是你的事了。
可这罗旭望着手中暗暗摇头。
他明白沈青青的意思,对牌交到他的手中,他可以宣称这是从女尸上发现的,从而证明女尸身份。
可他刚正一生,不该做这样的事。
沈青青走进停放尸体的屋子,屋角摆放着几盆冰块,点燃的苍术放在窗下小案上。
师尹身着与罗旭一般模样的青色罩衫,用白麻布掩住口鼻,正细细翻看女尸的手指。
沈青青俯身,能看出什么吗?
殿下?您怎么进来了?师尹一惊,放下手中刀剪。
你看她的手指。沈青青看着那几根泛青的手指,指节中部有着细小的磨痕,每一枚指甲也磨得极短。
这不该是贵妇人的手,而是习武之人的手。师尹绕到另一边,提起尸体的右臂,右臂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手肘的位置也有些扭曲,幼时受过不轻的伤,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师尹挑起女尸右手背,手背上有着数道明显的瘢痕,周围断口锋利,应是利器所刺,还有此处她生前似乎曾以利器自残。
沈青青在窗下的小案前坐下,翻开验尸记录,皱了皱眉。
师尹叹口气,掖好白巾,将尸体覆盖起来,走向沈青青,殿下从来是最有主见的,您认为,当前我们该做的是什么呢?
六件案子积压在案头,看似彼此无关,又在暗中相联,更不要说罗旭还在圣上面前许下了半月内一定破案的承诺,提刑司这些日子气氛十分紧张。
做什么?沈青青从袖内取出一幅画着十三纵棋格的油纸,在案上铺开,并不在意屋内还呈放着一具女尸,执笔在格点上落下一团墨迹,你说,棋已进入收官阶段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师尹摇头,可属下没有看到转机。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徐清的优势远远高于他们这一边,六件大案已将提刑司牵制到焦头烂额,直至今日,依然被徐清牵着鼻子走。
更令人窝火的在于,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感受,这种感受指向幕后之人,可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
不要那么悲观,我们的棋子都在暗处按部就班呢。沈青青抿唇一笑,目光散漫地望着在夜色中飘忽不定的灯火,再等一等,很快了。
师尹深深咽下一口气,只觉胸中憋闷,说不出难受,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殿下,可我真的不能相信ashash
门上被轻轻叩响,小晚低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青娘子,方大人请您去歇息。
沈青青收起棋盘,向师尹投以安抚的眼神,转身从微掩的门间走出。
小晚一身樱色春衫,低垂着头,静静站在阶下等待。
小晚,去哪里?
是官衙后面的屋舍。小晚害羞一笑,踩着细小的脚步向前走,大人们常常翻阅公文到很晚,罗大人便命人在官衙后建造了一排屋舍,给夜间留宿的官吏歇息。
小晚在西侧厢房前停下,屋内已点亮了灯盏。
青娘子,方大人为您安排的暂时住处在这里,他和雷大人的屋子就在近旁。小晚指了指相对和相邻的两座屋舍,我和钰哥儿住在南面,离这里很近,娘子若有事,叫我一声就行。
多谢你。沈青青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不过书案、床帐等物。
案头摆着几部书,随意堆着誊抄工整的卷宗,纸笔等物。
廿五推门而入,殿下,陆家娘子有口信。
你说。沈青青翻开一本卷宗,记录的是瑶花祠陆家侍女碧兰一案。
陆娘子说,有一件要事与您商议,不知您
不待他说完,沈青青将话拦腰截断,我这几日不会离开提刑司。
廿五不解,但陆娘子之事必定也是重要之事,属下们自信能护殿下周全,离开提刑司片刻也在皇上准许的范围内。
我不离开这里,为的并非自己的安全。沈青青翻过卷宗的手停下,抬起头看着廿五,杀我一人或许能改变一些事情,但绝不影响所有事情的朝向。我若是徐清,第一步是销毁提刑司中的证据,还有关于旧案的记录。
廿五攥起垂在身侧的手,这就是属于上位者的高远目光吗?在沈青青点破之前,他一刻也不曾想过,越璟下令沈青青暂时居住在提刑司内,除却保护她,还有威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