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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前世种种,皆成过往云烟3

傅时心中叹了口气,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怎么会有如此厚脸皮的人?明明是自己放荡不知羞耻,却像是旁人欺侮了她,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就像是……就像是后宫那些口蜜腹剑的女人们一样……

他面色肃杀,转过身。却突然神情一滞,刚刚打好的腹稿也在此时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到一个字眼能说出口。

少女的脸庞早已被泪水浸湿,可令人心疼的是,哪怕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却硬是不发出一声委屈的哭声。只这样默默地流着泪,无声的裹挟着旁人的心脏。

而这里的旁人,只有他。

傅时一下子忘记了言语,想象中的放浪形骸并没有出现,少女仍然一副京中贵女的矜持模样,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正打算递给他。想必刚刚她翻动领口,就是为了拿这本小册子吧。

“这是……”傅时喉中干涩,吐出的字眼像是风干的沙砾。

江晚穗勉力忍下哭腔,细声说着但仍掩不住抽泣,“这……这是我在学堂里摘抄的《世经著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这本书吗?……我没办法给你拿原本过来,那是……”她说着,抑制不住哽咽,“那是夫子最爱护的残本,都不外借的……我只得在课堂上抽空摘抄了小半本……剩下半本我明日再去抄录……”

好不容易说完一大段话,她还眼巴巴地看着他,举着手将那本册子递到他面前。“给你。”

傅时只觉得心中更加堵得慌,但却有一股又一股的暖流顺着心田流淌,熨帖着他心中的伤痕。他看着江晚穗可怜巴巴的小脸,一双杏眼通红,像极了张皇胆颤的小鹿。

“……谢谢。”他接过册子,小心地将书拿在掌心,也不翻看。

之后,两人无话可说,窄小的屋子里充斥着令人不自在的沉默。

傅时看着江晚穗,他想的是,江晚穗一路过来一定又是钻了那条小路,发髻上沾了不少杂草,额前的碎发也凌乱不堪。只是……这样的江晚穗,不再是宴席上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她仿佛被他拉入了凡尘,就在这破落的田地里,成了他一个人的珍宝。

只是,她终究是颗明珠,又怎会甘愿被埋没在沙土中呢?

傅时抬起的手一顿。

江晚穗看着男人朝着她抬起了手,轻轻覆在她的头上,却没有了动作。她面上困惑,“怎么了?我头上有什么?”江晚穗歪着头,刚好将头放进傅时的大掌里。

看着少女满是信任的眼神,傅时直觉胸口一阵抽痛,他伸手捻起江晚穗发髻间的杂草,递到江晚穗眼前。

“你可以走了,别把我这儿弄脏了!”

“脏?”江晚穗听了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在傅时心想:看吧,终于要生气了。

却见江晚吟指着屋角的一推柴木灰烬,那些灰烬乌黑一片,落在四周把四面都浸入了一层乌黑。

“你这屋里都这么脏了?你还嫌我身上脏?”江晚穗看了看自己,就发现自己的衣袖和裙摆上沾满了灰土,灰扑扑的,确实脏的厉害。她看着,反驳的声音不自觉的小了起来。“也就只有一点点脏嘛……那也比你这屋子好多了……”

“既然如此,也请江小姐快快离开吧。别让这脏屋子污了江小姐的身。”

“我不是这意思!”江晚穗忙说自己并没有嫌弃这屋子的意思,就见傅时已经转身离去,一副不想与他多交谈的样子。她深吸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你……”

江晚穗自觉好像也没什么要嘱托他的,又觉得自己这身装扮确实不太好见人。只好转身离去,离去时她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傅时,希望他能出来送送自己。可这终究是奢望了……就在江晚穗踏出屋门后,身后的房门就“砰”的一声关的严严实实,吓得江晚穗一个机灵。

她又委屈,又无奈,只得在门前跺着脚小声地抱怨:“阿娘单告诉我受恩要图报,怎么就没告诉我救命之恩这么难抱呢……”

傅时抵在门后,刚好将少女的话语一字不拉地听进了耳里。他听着少女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离去的脚步声原来越远。高大瘦削的身躯从门上缓缓滑落,他靠坐在地上,一脚屈起,手肘搁在膝盖上,以手抚面。被遮掩住的狭长丹凤眼透着锋利的光芒。

是啊……救命之恩。他暗笑自己的痴傻,竟将小姑娘的一时兴起当成了真。就在一年之前,玉娃娃似的小姑娘找到了他,说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是你救了我。”小姑娘巧笑盼兮,只要勾勾手指就有一堆人争着抢着上刀山下火海,只为博她一笑。可这样高高在上地姑娘却一个人跑到了他破落不堪的院子里,对他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你说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傅时记得小姑娘,他在宴会上见过她。那时,他从后宫偷跑到前殿,想着如果能遇到皇帝,没准能入了皇帝的眼,就此离开这阴冷潮湿的底层。

他扮作侍从,匍匐在地看着皇帝身穿一身便服,却仍然威严不可直视。可这样令人生畏的皇帝竟然在哄一个小姑娘欢心。小姑娘长得惹人怜爱,很是讨喜。脸上的病弱神色也丝毫不影响小姑娘的绰约风姿,只让人恨不得对她掏心掏肺。

从身旁宫人门的闲谈中,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叫作江晚穗,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当今皇后的小外甥女。现在更是被圣上视作掌上明珠,受万人宠爱。

他看着台上和众皇子随意打闹着的小姑娘,心里不由自主地想着:真好啊……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该有多好……

他在台下奴颜婢膝,她在台上巧笑盼兮,明明他才是留着皇帝的血脉的孩子啊……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傅时悄然尾随在皇帝一行人身后,伺机寻找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可有人快了他一步。

皇帝一脸高深,斜睨着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小孩儿。傅时一眼就认出那跪着的人正是不久前失了宠的十三皇子——傅谦。

在半年之前,傅谦的生母容妃触怒龙颜,被打入冷宫。连带着傅谦也一起受到了冷落。可谁又能想到在此之前,容妃还是最受宠的妃子之一,那时傅谦在宫里的风头无人能出其右。

傅谦跪在皇帝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叫一个声泪俱下,闻着动容。

“父皇,您不要谦儿了吗?谦儿好想您啊……”他哭着,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副字画来,展开给皇帝看。“父皇,那是您曾经教我画的百花图,我每天都有练习。母妃说我画的越来越有您的风范了……您看着呢?”傅谦边哭,哭着又扬起一抹笑来,眼里全是舐犊情深。

皇帝看着傅谦手中的画卷,眼神微眯,狭长的眼尾里透出嫌恶的神色来。

“谦儿……”皇帝沉声说着,听不清喜怒。

“父皇?”傅谦直起来身子,眼中是欣喜的光。

“既然你不误正业,只想弄些舞文弄墨的东西出来,就去冷宫,让容妃教教你吧。”说完,皇帝就直直从傅谦身上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