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天边仍留一道很浅很薄的霞光,而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
院里点起了灯笼。
夏府大院门楼停下两辆马车,车厢四周的门窗都被帘子掩得严严实实。
马车一前一后甫一停稳,前面那辆便接连钻出俩人。
其中一个正是二房老爷夏成修,另一个年纪轻的,二十出头,则是二房长孙夏云竹。
这位夏家二少爷,不似他爹那般蛮壮,身材匀称修长,肩宽腿长,面目也白净隽秀,生得一表人才。
“他也回来了。”夏沉烟这么说,但不是疑问的语气。
她知道夏云竹是和她二哥同天到家的。
但夏云影以为她是有疑问,于是答道:“是啊,他跟我一同从师门离开的,不过没同路。”
同一个出发点,同一个目的地,明明是一个姓的堂兄弟,却跟陌生人一样,陌路而行。
“啧。”
夏沉烟不稀罕,夏云影也不稀罕,俩人同时咂了下嘴,表示嫌弃。
那方夏家二房俩父子,并未注意到这边倚门框看热闹的长房三兄妹,一下马车就急急忙忙地阔步走向后面那辆车。
轿帘一掀,夏刘氏先从里面出来,夏云竹登上马车,不一时就从车厢里抱着个人弯腰出来了。
他怀里抱的正是夏云杏。
接着门檐下灯笼的光,可见夏云杏面色发白,两颊上却泛着红,眼睛紧闭、蹙着眉心,俨然有些痛苦的模样。
“烧得厉害!”刘氏跟在夏云竹后面,一边走一边说,又转头问钱管家,“都张罗好了吗?”
管家连连点头:“大小姐的床单被褥都全套换过了;阿六去请大夫,估计在赶回来的路上;浴桶、热水、药片都备好了!”
夏云杏在京兆衙门大牢呆了这么些日子,没洗澡,还沾染了牢房里的潮湿腥臭气。
夏云竹抱着她一路行,一路散发出阵阵熏人的味道,简直像谁拎了一枚臭蛋出来报复社会。
“这是干嘛去了?”
夏云影不明真相,捏着鼻子哑着嗓子,满脸嫌弃地望着忙活的二房,不知道是因为太臭,还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反正没凑近。
他稀奇的是,平时跟夏云杏走得最亲近的夏沉烟,也只是远远地看热闹。
这小丫头,转了性了?
他忍不住转头问:“你不去看看?”
“那么多人,七手八脚的,我再去添乱吗?”夏沉烟反道。
夏云影摸了摸鼻尖说:“你寻常不是跟她最要好了?看这样子,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吧!”
潜台词——你难道不担心?
夏沉烟白了他一眼:“我明明跟你和大哥最要好,她算老几啊?”
跟夏云杏?还不如跟摄政王那外人更要好呢!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夏云影瞄着她,却见她一脸坦然,完全不像在担心的样子。
不是装的啊?
神经大条的夏云影,完全没有意识到种种不对劲,还以为这俩人是吵架了。
他虽然也不喜欢二房,但上面有大哥顶着,他对二房的腌臜事了解得没那么多,所以也没那么恨。
他觉得,小妹喜欢跟夏云杏亲近,倒也无妨,只是他也不那么喜欢夏云杏,总觉得那丫头的温柔和善太浮于表面,让人不心安。
于是他啧啧地自言自语:“不关心也好。反正我也觉得大妹这人怪怪的,相处起来叫人不舒服。”
夏沉烟追问:“怎么个不舒服?”
夏云影觉得夏沉烟跟夏云杏关系好,不好信口开河,只能委婉地表示:“总感觉她过于客气,似乎竭力想要表现出友好和善、体贴温柔的一面,但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觉得虚伪,好像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她脸上就戴着这层假面具。”
一个人总是带着层人皮面具,在你面前晃悠,你说渗人不?
说不舒服,那还真是客气了!
夏沉烟噗嗤发笑,笑完又觉得一阵心塞:“连你都看出来了!”
是啊,连她那神经粗得跟麻绳一样的二哥都看出来夏云杏的伪善,怎么当年她就愣是没瞧出来呢?最后被坑得那样惨,倒还真应了一句——活该!
夏云疏走上前,拦了个小厮询问:“大小姐这是在牢里受了重刑,还是生了病,就给放出来了?”
按理说,就算受了刑,或生了病,就算死在牢里,也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放出来。
小厮也不是很清楚,挠着额头说:“好、好像是案子查清楚了,跟大小姐没关系。从犯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