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的她,没办法给那些人立碑,甚至不能跟任何人说起那些故事,也只能在自己心里默默地祭拜、缅怀。
“好了,放完河灯了,我还要去……”夏沉烟示意。
虽然她没说明白,夏云疏和夏云影也识趣地不追问。这些年来,每次中元节放完河灯后,夏沉烟都要独自去走走。至于她要去那里,去干什么,她不说,他们也尊重地不多问。
与兄长们分开后,夏沉烟提着剩下的那盏花灯,独自沿着河道漫步,似是要去什么地方。
没想到,迎面竟然碰上了熟人。
“言大人,影大人?你们二位大忙人,怎么也有心情来逛中元节花灯会?”
夏沉烟看着眼前这俩人,确实颇为意外。
要说言齐这个文臣忙里偷闲也就罢了,碎影不是应该贴身保护摄政王吗?怎么看,这位总冷着脸、谱摆得比摄政王还大的影大人,也不像是有闲心出来凑这种热闹的人啊!
比如现在,某人就顶着一张臭脸,根本懒得回答夏沉烟的问题。
倒是言齐,一贯带着笑脸,特别热情地跟夏沉烟打招呼:“小姑娘,这么巧?哎!我们哪是有闲心来逛灯会,而是被人赶出来咯”
“被人赶出来?”
夏沉烟记得,言齐和碎影都没有自己的府邸,而是住在摄政王府。敢把他们俩赶出家门的,怕是也只有……
“你们是被摄政王赶出来的?”
言齐耸了耸肩,拿眼角余光瞟着身侧的碎影:“这世上除了一个人,哪还有第二个人能支使得了这位‘冷面魔煞’?”
碎影眼里的冷光一凝:“找打?”
言齐:“……”打不过打不过!不过还是要耍耍嘴皮子,美其名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言某人堂堂三品言官,在大街上跟人动手厮打,那多丢脸!真要打一架,明日在朝堂上,那些个碎嘴子准又多了个攻击本公子的借口!不打不打!”
碎影不善言辞,懒得跟他废口舌之争,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嗔一句,最大的碎嘴子不就是你么!
这俩人在外人眼里,一个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朝堂上能舌战群雄的“毒舌”,另一个是凭高深修为和凌厉剑法闻名于山海境内的雀都十大高手之一,他们的主子还是号称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摄政王,总而言之,就是两个生人勿进、旁人绝对不敢随便招惹的狠角色。
谁能想到,这俩人凑一块儿时,竟像两个大小孩吵闹,一个唠叨嘴碎、一个动不动就嚷嚷要打一架。
夏沉烟不禁掩唇轻笑起来。为了让他俩不再吵下去,她赶紧转移话题,问道:“不过,好端端的,王爷为什么要把你们赶出来啊?”
说到这个,言齐脸上涌起一阵忧思。
碎影自不必说,懒得回答,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夏沉烟已经习惯了被他无视,但见言齐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就不禁有些好奇了。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就在她揣测时,言齐微微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算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每年的中元节,王爷都会把我们统统赶出门,只留下外围的一些铁卫镇守。他自己,一言不发地在王府后院呆一夜。”
夏沉烟一脸莫名:“为何?”
“唉……”言齐无奈地摇头,“小姑娘,上次在竹屋发生的事情,你都还记得吧?”
说起竹屋,夏沉烟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血淋淋的画面,面色微凝地点了点头:“嗯。”
“你也看见了,那后山的坟茔。那些坟茔,有很多都是衣冠冢,甚至是空墓。其实,那晚你所见之事,经常都会发生,并非个例。而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撑到面见报信。他们中的很多人,或是悄无声息地失踪,或是……无法收敛尸首。”
言齐用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着,虽然竭力压抑,却也能听出他的伤感之意。
“王爷他……他总说,那些在外殒身的游魂,到死都没有回到家。也不知道在那茫茫的黑暗中,他们失落何处。在这世上,除了王爷以外,还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有些人,或许连坟都没有,名字也未曾留下,更没有人会祭拜他们。”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这中元节不是祭奠亡灵的吗?王爷说,要是亡灵们真的会在这一夜出来游走,那他也该在黑暗中陪着他们。”
夏沉烟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站在墓碑前、萧索而执着的背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留在那里,陪着一座座孤坟。
他想告诉他们,这世上哪怕没有其他任何一人记得他们,他记得;他们生前走着最黑暗的路,死后堕入黑暗之中,也有他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