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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装一闪而过

时装一闪而过

时装使我无端地想起喷泉。水往高处上升,然后飘落成水花,这是水的虚幻时刻;时装穿在女人身上,则是另一种虚幻。

时装的美存在于瞬息的动感之间,犹如水珠向下飞坠时的闪光。如果有一件静止的时装,无论它是出现在画报上还是橱窗里,它的美已经减少了百分之九十。我愿意遐想某一件我心仪的衣裳穿在一个我虚构的女人身上。这个女人身材匀称,腰肢柔软,五官轮廓分明,她身穿一件奇怪的衣裳,用一种与职业模特所不同的缓慢步伐从幽深的远处走来,在朦胧中忽明忽暗,忽闪忽现;飞快地诞生在光线中,又飞快地消失在黑暗处;既是一种闪电,又是一种缠绕。这时候,我所认为的时装就诞生了。

从来没有想象过任何一件时装穿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我自认为是一个远离时尚的人,对一切时髦的东西都感到陌生,我甚至不知道各种流行事物的名称。时装这样一种时髦的东西之所以吸引了我,我想正是因为它永远穿不到我身上,它自身固有的美隔着距离而被加倍放大了的缘故。我和时装之间就这样隔着一片宽广无比的开阔地,中间荒草丛生,或者水路渺茫,时装就像一个美女站在那边,一眨眼她就消失了——惊鸿一瞥。

实用是艺术的大敌,我不喜欢时装的日常性、实用性。日常可穿的衣服是平凡的,平凡对艺术来说,离平庸只有一步之遥。艺术如美人,雾里看花好,娶回家里过日子就不太妥了。时装应该是一种不能抵达的事物,一旦抵达,美就会被损耗,神秘感也随之消失。

那些超越了日常实用性的时装,一款又一款,一袭又一袭,充满了奇思异想。你见过红色的灯笼长在人的头顶吗?你见过绿色的植物长在人的身上吗?女人的身体通过时装真是得到了无限的延伸,她既置身于万年之前,又置身于千年之后;她身上可以是沙漠,也可以是火山;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鬼,还可以是物——夏帕瑞丽不就是把古怪的抽屉变成了口袋吗?这样的时装出现在女人身上,全都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就让我们在梦里与它们缠绕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变成一只灯笼,或一根头顶黄花的丝瓜,或者火焰,或者水。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让我们全身长出触角,将所有心仪的时装穿一遍、再穿一遍。然后天就亮了,我们的身体还残留着丝绸柔软冰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将自动收缩,变成纯棉衣服的妥帖与亲和。

女人一生中可以使用两种非日常性的服装,一是婚纱,另一种是晚礼服。在当代的都市里,任何喜欢婚纱的女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在公开场合穿晚礼服,却是一件有很大难度的事情。那年太庙上演张艺谋导演的意大利歌剧《图兰朵》,我曾有机会去观看,同去的有一位十分前卫的女雕塑家,行前我听见朋友在电话里特意叮嘱她一定要穿上那件露出后背的晚礼服。但当我在太庙现场把她找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穿什么晚礼服,迎接我的不是一个光滑裸露的后背,而是一件严严实实的上衣。我失望地问她:你为什么不穿晚礼服呢?她说:没法穿!从家里到能打的的地方至少有一百米,光着后背怎么能走得过去!

这一百米就是凡俗生活与晚礼服之间的巨大鸿沟。在现实中,既然连观看意大利歌剧的前卫女雕塑家都穿不了晚礼服,更遑论别人!

时装就是这样一种虚幻的东西,像闪电一样掠过,像梦境一样飘忽,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中,它虚幻的光芒灼痛我们的双眼,并带来短暂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