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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与声音

语言与声音

帕斯捷尔纳克年轻时学习音乐,并且准备终身以此为事业,但是他认为自己缺少“绝对听觉”,也就是辨别随意取来的音的准确高度的能力,这件事扰乱了他,使他心神不宁。他明白这一缺陷与总的乐感丝毫无关,他并且知道,一些伟大的音乐家,如瓦格纳和柴可夫斯基就没有绝对听觉,但他后来放弃了音乐,这也成为了原因之一。他在回忆录《人与事》中谈到:“我崇拜音乐,这样它就成为我的一个毁灭点,集中了我身上最迷信、最无我的东西。因此,每当某一个夜晚我的灵感得到鼓舞,我的意志翩翩起舞过后,我便会在翌晨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上面提到的那个缺陷,而急于给我的翱翔中的意志泼一瓢冷水。”我在阅读这本书时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好一会,我觉得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个追求绝对完美的艺术家,他对绝对听觉这样一个虽然耸人听闻但事实上却不见得就那么重要的因素却如此重视,甚至成为一个“毁灭点”,面对大师,我对自己的马虎感到了真正的惭愧。

由此我还想到了有对音乐的绝对听觉,就有对一种颜色的绝对视觉。即把一种颜色从它隶属的事物(如花朵或衣服)中单独抽取出来,迅速作出辨认和判断的能力。这是把颜色进行搭配的基础。如时装设计师根据他们对面料的色彩(当然还有亮度、柔度、硬度等等因素,但色彩是最抢人眼目的)的把握,考虑如何搭配使人产生幻觉,如何排列创造古代情思。这是一个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在这个关系中,后者获得了足够多的重视,而局部的、细微的感觉常常被忽略,被认为是没有太大价值的。

在我的写作中,我最喜欢做的就是让局部的光彩从整体中浮现出来,把整体淹没,最好有无数珍珠错落地升上海面,把大海照亮。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有把自己的文字比作珍珠的意思。就算是一根草吧,无数的草生长出来,也会有一片美丽的草地。

声音和颜色使我想到了语词,对语词的辨认力即是“绝对听觉”,我感到这是一个有意义的词,它表明了对词语的天然的敏感,天生的辨认力,意味着语词在感觉层的反应。语词的触碰就像雨滴落到皮肤上,有着速度的缓急、分量的轻重、温度的冷暖等等细微的不同。有时一个词会十分锐利,一直刺到心里,在那里疼痛,而另一个词又像棉花一样柔软,令人感到皮肤的舒服。

如果我要知难而退,我就会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语词的“绝对听觉”,所有的词来自传统和文化,但它们最终是要来自生命,从生命的深处涌流出来,表达生命本身。

写作就是用自己的语词来寻找现实,对于我来说,现实广大无边混沌一片,置身于现实之中我总感到茫然和失重。就让我找到一个词,就像找到一根丝,然后像抽丝一样把别的词抽取出来,再用它们构成一个我所能把握的现实。这个新的现实像房子一样把我保护着,或者像飞毯,瞬间把我带离物质的现实。

这是多么的好!

让我猜想我就是语词隐秘的女儿,在很久很久的从前就与语词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亲和力,语词像云一样在我的头顶悬浮着,它们准确地掉落在我的面前,落到我的纸上。在许多日子里,我喜欢这样一个有关语词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