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隽打了个呵欠,转头望向秦玄海,“看起来凶犯还要讲好一会儿,秦大人,给他设个坐吧?”
秦玄海抬手:“设坐。”
范井一听给他设坐,心里又定了几分,便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望着罗氏,续道:“正巧,叶金春收了一批茶叶,打算到平江会会茶王沈先生。罗氏这恶妇人便寻了由头解雇了范让,范让离开叶家以后,循着叶金春的商船一路北上,在平江买通那钱二和叶家仆人,杀害叶金春,沉了船,让钱二代替叶金春去见沈先生。”
范井一口气说完,向秦玄海拱了拱手,“大人,小的确实冤枉,都是这淫妇与我兄长范让害我。他们杀了叶金春,拿我来抵罪,往后便可回广州去,占了叶金春的财物家业,好不逍遥快活。”
“哈哈哈,你这张嘴可真会说。”罗氏拿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向范让笑道,“说的这样有理有据,我险些都要信了。”
范让皱眉,向范井道:“好兄弟,你莫忘了我二人落难时,叶先生与夫人如何帮衬,怎可说这等话欺侮未亡人?”
范井揪着他的话,向秦玄海告道:“喏,大人您看,这公堂之上,范让便急着护起姘头来了。”
徐隽懒洋洋一笑,“范井,你的故事确实编得很不错,可惜……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范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细细翻检一遍,觉得自己的说辞确实没什么纰漏,想是徐隽诈他,忙跳下椅子,向徐隽磕头,“小人所言句句是真,绝不敢欺瞒大人。”
“是么?”徐隽起身,走至他面前,低头看他,笑起来,“范井啊,你要告他二人因私情杀人,怎么不好好打听打听,范让与罗氏原是亲兄妹。”
范井猛地抬起头,皱眉,“什么——?!不可能!”
罗氏起身,一双美目盯着他,“有何不可能?我阿爹幼时养不起我们兄妹两人,将我送给继父母养大,我便跟了他们姓。过了五六年,我家里生意好了些,恰好逢上你家势败,跑来依附我大哥时,见我常往家里跑,便以为我与大哥有私情,真真可笑!”
范让脑子转的慢,待罗氏说出来时,才明白过来范井这一番指责从何来,不由又是可笑又是可叹。
“而且,沈先生托人问过,范让的茶园之所以难以为继,正是因你暗中侵吞款项,坏了范家茶园在生意场上的名声。”徐隽将一本账册扔在范井面前,“茶园开不下去后,你撺掇范让去依附叶金春,叶金春乃是范让妹夫,如何不肯,自然欣然邀你们前去。”
“你却以为是我吹了枕边风。”罗氏重又坐下,扭过头,似乎懒于看到范井,“你故意在家中闹事,让我夫君赶你出门,我大哥顾念兄弟情谊,自然与你一同离去,随你北上另谋生活。”
范让捏紧拳,颤声问范井道:“阿井,这些事,真是你一手所为?”
范井一梗脖子,“是我又怎样?谁要和你一起经营茶园,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能拿几个子儿?叶金春是个傻子,只知道对人好,这样一头肥猪在面前你不杀,只知道兢兢业业做什么厨子,我看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这样的人,合该在我杀了叶金春之后,替我抵罪入狱,做个替死鬼!”
范井喋喋不休地数落范让,徐隽听得烦了,向秦玄海道:“秦大人,这案犯着实聒噪,我看他既已自己认了罪行,先带下去罢。其中详情,你明日派了人细细问,记清楚了好结案。”
秦玄海点头,见徐隽发了话,忙不迭喝道:“来人,将凶犯带下去!”
徐隽踱回主位落座,秦玄海不禁挺直身板。
他能感到,徐隽这回回来气度与从前不同,虽一样态度懒懒的,但身上那气势再不加收敛,让人不由犯怵。
听闻徐隽此番回来,是要回京接替颜晗——或许这传言是真的也未可知。
范井被带下去后,秦玄海示意罗氏上前。
“这是从河底打捞起的遗物。”秦玄海摊手,掌心一枚花生形状的玉佩。
“多谢大人。”罗氏接过玉佩,握在心口低头垂泪,哽咽道,“范井既归案,我夫君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若非夫人机敏大胆,案犯未必能轻易归案。”秦玄海由衷地钦佩面前的妇人。
当他们还被范井的阴谋耍得团团转,全力追捕范让,罗氏已猜到范井所作所为,并故意寄出那封书信暗示范让有罪,让范井以为计策已成,立刻转回广州叶宅行凶。
罗氏寄出信件后,告了广州的官府,自己伙同家中仆从设下天罗地网,将行凶未遂的范井抓了个正着。
随后,罗氏立刻带着儿子叶小春北上平江向秦玄海陈说此计,搭救险被冤屈的兄长范让。
很难想象这些连环计策,竟是一个丧夫不久的年轻妇人忍着悲痛与忧虑独力设下的,尤其秦玄海看到她昨日去冰窖认尸时哭得多么撕心裂肺。
…………
听了半日案子,范让午后仍随宋三到点心铺做活。
过年临近了,宋三忙着张罗蒸糕。
前几日磨好的米粉刚好晒到半干,蒸这江南特有的糯米糕,需将糯米粉与粳米粉拌好,再添上蜜赤豆、甜猪油一起拌了,添一半的白糖,而后将半干的粉倒进笼好的圆屉子内隔着水蒸熟,末了在上面撒上糖桂花。
蒸糕一事全凭蒸糕师傅的经验,谁莫不是手上蒸坏了四五屉夹生的糯米糕后,才有了一点半点心得体会的。
宋三已是蒸糕的老手,过去街坊有一半的糕都是他蒸的,今年搬来了这里,仍有不少旧街坊挑着米粉和白糖来托他蒸糕。
一尊大糕约莫三寸厚,下面热气容易透不上来,蒸到半途中,需要整个翻个面。
这一屉糕沾满水汽,重有十数斤,宋三上了点年纪,之前又伤到了腰,若非有范让在一旁帮忙,真有些吃不消。
罗氏与宋老太在屋檐下说话。
“宋家婶子,我原想劝大哥随我回广州去。”罗氏握着宋老太的手,推心置腹道,“我夫君死了,小春还小,家中仆从虽忠心耿耿,不会欺我孤儿寡母的,但到底还要有个至亲的人在旁帮衬,我这心里才安生。”
可是范让说什么也不肯走,说是在这里住着很好,可以跟着宋三学到更多本事,他也可以给平江城里的居民做广州的点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