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和秦林生并肩走在街道上，他们身后仍有几人探头探脑，似乎想上前来说些什么。

“林生哥，你怎么任由他们在孙家宅子闹呢？”殷晚歪过头，笑了笑，“其实你也明知道，孙绡不可能是杀害孙老爷子的凶手。”

秦林生点头：“孙老爷子确是发病死去，这是确凿无疑的。”

他接着话锋一转，“只是杨柳巷里的居民，似乎都希望人是孙绡杀的，他们都想看到孙绡被抓。”

“确实是个让人不快的家伙。”殷晚低下头，皱起眉头，“我和罗大人也很不喜欢那些临安城里的地痞，但他们不过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虽惹人厌烦，却罪不至死。你不能因为厌恶谁，就给他定下死罪。”

沈初霜提着食盒，正站在提刑司大门前，听到这句话，笑道：“可是，我们义愤填膺的街坊邻居们，都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秦林生面色凝重，再次点了点头，“他们希望看到，从小不老实的孙绡，终于有一天犯下了死罪——往后就好说给自己的孩子、孙儿听。”

“他们可不止是这样想的，而是已经这么做了。”沈初霜收了笑，“我才从宋记出来，便遇上了到提刑司‘提供证据’的人，都是杨柳巷附近的居民。”

三人穿过幽深的门廊，走向衙门。

沈初霜摇头道：“不少人向我说，他们可以作证，看见孙绡在大年夜撬开了自家杨柳巷的宅子翻找细软和钱财，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听到孙绡嘀咕要杀了老爷子抢夺钱财，还有人说经过孙记粮米铺的墙外，听见孙绡和老爷子因为分家的事争吵——”

“可是，我们已经问过守门的士卒，孙绡是初一凌晨，大约在爆竹声响过之后，才要求进城的。”秦林生锁起眉，按理说，这时候城门是不会开启的，但因是过年时候，人人都想回家与亲人团聚，因此守门的士卒网开一面，放了孙绡入城。

他们也找了当日早些时候当值的士卒，无人指认在此前见过孙绡出入城门，可见孙绡确确是年初一才回到平江。

可杨柳巷的居民各种各样的证词都有，详尽地将孙绡从大年夜那天的足迹描绘出来，甚至彼此的证词之前并无半点矛盾，显然整条街的居民都经过了精心的串供。

殷晚推开门，重重往铺着软垫子的矮榻上一道，头往堆积如山的卷宗上一枕，伸个懒腰，不住打呵欠，“真是的，原本就不是个案子，竟然还弄出这许多事情来。”

“他们都要孙绡死。”秦林生取出小册子，整理在孙琦处得到的证词，“那小子也真是招人恨。”

“人们不都相信一句话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沈初霜把桌上杂乱的卷宗向两旁推了推，清出一块地方来，放下食盒，“他们认定了孙绡是‘恶’，觉得老天爷报的太晚了，所以他们忍不住要替天行道。”

殷晚一个打挺，坐起身，拍手笑道：“这话说得好，他们可不就是要‘替天行道’？若不是孙绡那家伙看起来凶神恶煞，不是个好惹的，说不准现在已经躺进咱们提刑司了。”

秦林生扭过头，严肃地看着她，“小晚，别开这样的玩笑，子裁过去是怎么教你的？”

“切，他才没有教过我呢。”殷晚满不在乎，“我们罗大人也是个大喇喇的，整日价任着云芝哥和薛侯爷胡闹，堂堂两浙路提刑司，倒像是说相声的馆子似的。”

沈初霜撑不住一笑，“罗大人那里，确是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揭开食盒，一层淡薄的热气晕出来，带着勾人的香气。

殷晚惊喜道：“哎呀，这是什么好吃的？”

“是宋三叔硬塞给我的，说是安心做的烧麦。”沈初霜从书案下摸出一摞小碟子并几把竹叉子，“恰好中饭还没做好，我们先吃些垫垫肚子。”

烧麦装在蛋皮里，填的米粒颗颗吸饱了汤汁，与云腿粒、山木耳、香菇块拌上猪油炒香，晶莹饱满。

“哎呀，我先吃。”殷晚眼明手快，立刻叉了最大的一个。

“说起来……”秦林生神色忧虑，显然没多少心情品尝美味，“孙家的案子倒是小事，左右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可宋记那边，又怎么办？”

遭遇船难的潞安郡王与王妃已失踪三月，朝廷上下派出不少人搜寻他们，可始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今潞安郡王妃突然出现在平江城的小商户家中，似乎还有些失忆，这可不是什么让人轻松的事。

“哎呀，你们都躲在这里吃独食！”秦玄海穿着家常衣衫，推开门嗅了嗅香味，赞叹道，“真是让人怀念的香味，当年老夫在平王大婚的宴席上也有幸吃过这样点心，那可是长公主和平王妃亲自下厨做的。”

殷晚还没来得及咬一口，被秦玄海一吓，烧麦从叉子上滑落下去，滚在小碟子内。

殷晚忙接住烧麦，埋怨道：“秦大人！您走路怎么跟猫儿似的没声儿呢？可把我吓死了。”

“你这个小丫头。”秦玄海跨过门槛，转身向走廊两侧望了望，关上门，“你们这几个马大哈，也不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就说起这样的机密事来？”

秦林生忙起身，作了一揖，“伯父教训的是，我们确实大意。”

沈初霜却乖觉，忙盛了一个烧麦，递到秦玄海面前，“秦伯伯尝尝这个，是不是跟您吃过的味道一样？”

秦玄海眉开眼笑地接过来，稳稳当当坐下，捋了捋须，“还是小霜懂事。我听衙役们说，昨夜孙家老爷子去了，你们三个一早便出去询问证词。”

秦林生拿出小册子，并沈初霜和殷晚搜集的证词和线索一并呈给秦玄海。

秦玄海一边吃起烧麦，一边将这些证词通读一遍，末了道：“孙绡这小子我知道的，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孙琦这孩子，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