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听了好一阵子,终于恍然,追问道:“小孙啊,那老爷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没的?”
孙琦望一望天,道:“是在那日午后,京中的信送到家……”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似乎难以为继,低头用手撑一下眼眶下,终于续道:“信中,二弟说在京中与人斗殴,惹下祸事,恐怕有性命之虞,请父亲为他筹措一些盘缠,他当夜要拿了盘缠逃到南方去。父亲一时又气又恨,喘不上气来,嘱我为他取药,谁知我回来时,父亲已这么去了。”
他一口气说完,似乎终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蓦地跪倒在阶前,将脸埋进双手之中。
宋三和天井里的众人目瞪口呆,大张着嘴好半天没能回过神。
范让先了然,“你觉得是孙绡害死了老爷子,又知道他当晚会回来,所以挪动了老爷子,翻乱屋内陈设,再特意来寻我们作见证,想让孙绡‘罪有应得’?”
孙琦点了点头,“范大哥猜的不错。我只是恨,老二从没在父亲面前尽过一日的孝,到头来还害死了他。”
“你!”孙绡听得分明,先向阶下踏一大步,冲街坊邻居吼道,“大伙儿看到没有?都是我大哥陷害我的!我爹根本就是自己病死的!”
众人冷眼看着他,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嘘声。
哪怕知道孙琦伪造了现场,众人仍觉孙绡该死。
“哼,大哥,难怪你就算自己亏死,抛出去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也要把我绊在这里!”孙绡俯身,一把扯住孙琦的衣领,发狠道,“你起来,我们往老爹灵前把话说清楚!”
“且慢。”秦玄海四平八稳的声音中气十足,一下子盖过了孙绡的叫嚣。
“怎么?我大哥自己都认了,大人难不成还要冤枉好人?”孙绡梗着脖子,脚向后撤一步,望着秦玄海,十分戒备。
秦玄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恰巧师尹大人和几名同僚从临安城来,重新检视了孙老爷子的遗体。”
孙绡瞪着他,“我爹病死的,你们凭什么动他遗体?!”
“可惜,师尹一看,便说那不是病死,因此我命人知会过孙小掌柜,经他点头,委托师尹亲自主刀剖尸查验。”秦玄海略一侧头,从袖内掏出一小片绢帕,打开后,里面包裹着几点细小的黑色纤维。
孙绡一见,面色微变。
秦玄海举起手中物事,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这是一种烟草,各位可能没见过——这也是很寻常的。师尹告诉我,这种烟草不久前才由一名西域商人带进临安城,那名商人被人杀害,其中一包烟草不见踪影,余下的都被封存在两浙路提刑司内,无一流出。”
孙绡咽了咽唾沫,手背到身后,目光来回看着秦玄海等人。
“这一点碎末,是在孙老爷子鼻中找到的,并且师尹发现,孙老爷子口鼻一带有被捂过的压痕,伤痕很浅,因此搁置了多日才现出来。”秦玄海舒一口气,收起烟草,冷起脸道,“我查过年关前后的记录,只有一人从临安城来到平江,并且是在卯时进城。”
孙琦站起身,皱眉望着秦玄海,半晌,迟迟问道:“秦大人,那日是……?”
“正是除夕那日。”秦玄海向他伸出一只手,似有安慰之意。
孙琦仰天长叹,霎时间泪流满面,“天呐!苍天有眼啊!父亲,您果然死得冤!”
秦玄海摇头叹口气,转头向孙绡喝道:“孙绡,你在临安城谋财害命,回到平江更是忤逆弑父,你可知罪?!”
“你们不过是胡乱猜疑,根本没有证据!”孙绡猛地窜开几步,从身后亮出一柄雪亮短刀,目露凶光,一闪身冲进人群中,意欲行凶。
人群中尖叫群起,孙绡趁乱往临近院墙的桌上一蹬,打算翻墙逃跑。
一道长枪蓦地破空飞来,恰擦着孙绡的脖子过去,将他的衣领牢牢钉在墙砖之间。
孙绡吓得不轻,腿都软了,整个人蜷缩起来,浑似一只被猫捉了的老鼠。
“你要证据?”穿轻甲的人大踏步穿过大堂走来,“你那些同伙已招认了,你分赃得的那些烟草,我们也在你住处寻到,还有什么话说?此来便是要捉你回临安归案。”
秦玄海笑着迎上去,“哎呀,是薛侯爷亲自来了,了不得,稀客啊,一会儿我命人为你设宴接风,侯爷务必赏光。”
他说罢,转头吼随从,“愣着干什么?去把案犯捉拿归案!”
衙役们回过神,忙上前将孙绡绑了,拔下长枪,擦拭干净,奉还给薛麟。
“不必了。”薛麟向秦玄海摆摆手,“听说徐隽那小子在沈家,小霜也要回家吧?说不得我也要去扰大舅舅一番,不如秦大人带着林生、小晚去,我再叫上老太君他们,人多倒热闹。”
“薛家哥哥说的是,秦大人也一道去吧,恰好也能听薛大哥讲讲这案子。”沈初霜向薛麟点头一笑,“可惜,姐姐没有回来。”
薛麟豁达地摆了摆手,“不妨,青青那里忙着,别去扰她了。”
他收起长枪,正要走,眼风瞥见安瑞晴,眉头一挑,“哎,这不是……”
“薛大哥。”沈初霜眼疾手快地从一旁篮子内抓起一块酥饼,塞给薛麟,“你看这家点心铺手倒巧,这如意酥做得极好,与小时候姐姐做给我的一模一样,你也尝尝?”
薛麟被他塞了一嘴的酥饼,说不得,只拿眼瞪着安瑞晴,皱起眉。
“薛大哥,前些日子我还得了姐姐的信,你来,我细细说与你听。”沈初霜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扯着他往大街上去。
薛麟到底在提刑司当差多年,且又是临安城内,练出几分聪明来,知道沈初霜不想让他多问,直远远走到宪司衙门门口,才问道:“怎了?那可不是小安心?那船沉了,她和巽郎都不见踪影,你不知道朝中这几日闹得什么样子……”
他叹口气,复又耸一耸肩,“我是没那等耐性,巽郎不知生死,那起人便闹起来,今天要拥立长庆,明日要立柴桑,后日又恨不得将青青迎回临安立为储君。也只有颜晗弹压得住那伙狂徒,连皇上都拿他们无法。”
沈初霜闻言只是笑了笑。
“我晓得你小子想什么。”薛麟与他相对一笑,“若青青真回了临安,只怕要揭了他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