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几日开了春,在铺子里闷了整个冬天的阿钧早耐不住了,缠着宋老太和安瑞晴带他外出。
恰好宋老太要回旧宅取一些春季的衣物,便带着安瑞晴和徐天风一起外出,顺便捎上阿钧。
旧宅无人居住,门板上的红漆淡了,有些剥落。
宋老太打开铜锁,把各处屋舍的门窗全都打开透气。
院子里的梨树长得更高,地面上满是刚冒了头的杂草。
安瑞晴凑过去一看,惊喜道:“婶子,你看,长了许多嫩荠菜。”
“哪个是荠菜?”阿钧蹲下去,恨不得把眼睛贴在地上,但就是认不得。
“你呀,就是要到荠菜开花了才能认得。”徐天风叼着一根狗尾草,抄着手臂打量小院子,一边趁阿钧不注意,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可惜一开花就老了不能吃咯。”
安瑞晴抿唇一笑,“你和阿钧很熟的样子。”
徐天风忙笑着岔开话,“怎么会?我要是从前认得这小鬼,哪容得养成这副性子?”
阿钧“呵”一声,揪起一把野草冲徐天风扔去,趁他来不及发作,一溜烟跑进屋内去找宋老太庇护。
“哎呀,阿钧这孩子实在是……”安瑞晴笑得弯下腰,见徐天风仍黑着脸站在一边,忙替他摘去草叶,“阿钧不认得荠菜,你认得吗?来帮我一起挑些,带回去包馄饨吃。”
徐天风忙把狗尾草一扔,一捋袖子显出干劲十足的样子,“我自然认得,哪能像那小鬼一样?”
阿钧和宋老太趴在窗口晒薄被子,远远望见两人蹲在杂草地上,一心一意地挑荠菜。
“哎哟。”宋老太感慨一声,却不知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徐天风的到来是这个人口繁多的点心铺里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事,他也推说不记得从前的事,却怎么也没有安瑞晴自然,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但是阿钧对他很亲近,安瑞晴也对他很友善,他行事光明磊落,勤快利落,没什么让人猜疑的地方。
宋三和宋老太一合计,或许是提刑司那边派来的人,毕竟沈初霜就对安瑞晴十分关心,也没好意思盘问他的身份,更遑论开口赶人。
宋老太把被子和衣服晒上,抓了一把陈小米绕到屋子后喂鸡。
阿钧跟着她,一蹦一跳地跑到屋后。
绿意在平江河两岸蔓延,水中芦苇、茭白也冒出嫩芽,成群的鸭子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游过。
阿钧指着脚边一株簇拥的大叶子,上面残留着昨夜宿雨,圆滚滚亮晶晶的,“三奶奶,这是个什么东西?你看,水珠在上面真好看。”
“噢哟,是一棵芋艿啊,之前没注意,还以为过年的时候都挖掉了。”宋老太笑呵呵地拿起小铲子,动手掘开刚解冻的泥土,“这芋艿都长老了,带回去给你做拔丝芋艿。”
阿钧帮着宋老太挖出一个大芋艿,一旁还挂着十几个小的。
“长了这么多,一两回都吃不掉。”宋老太就着河水把泥土洗去,把大小芋艿放进竹篮里,又捡了一回鸡蛋,带着阿钧回院子。
安瑞晴和徐天风也已经挑了满满一篮子荠菜,安瑞晴正坐在一边望着梨树出神,徐天风则从井里打了水清洗小铲子。
宋老太和安瑞晴各自挽一个篮子,徐天风则被委以重任,提着满满两大包棉被、布匹和旧衣服。
收拾妥当,宋老太关好门窗,仍锁好院门,往铺子去。
点心铺的街道上挤满了人,阿钧腿快,一眨眼已经挤到人群里。
“哟,这可了得?阿钧这孩子不懂得,这么个挤法可不是要出人命!”宋老太急了,忙把篮子塞给安瑞晴,自己拨开人群要进去寻阿钧。
前脚才进去,一旁杨氏拉着阿钧的小手,带着他走了出来。
“婶子,你们果然在这里。”杨氏笑着问个好,把阿钧的小手交到宋老太手里,又塞过一篮子嫩豆腐,“这是用北边新来的豆子磨的豆腐,吃着与平日的不同,我想着给你们送一点,不想委实挤不过去,好在在这里遇见你们。”
宋老太接过来,向杨氏谢了又谢,问道:“这前头是怎么了?”
杨氏皱了皱秀气的眉,“似是今儿秦大人升堂,大伙儿不忿先前孙家分家的事情,都堵在提刑司门外,说要告发孙老二的罪行。”
徐天风背着两大包铺盖衣物,仍神定气闲地问道:“那孙绡有何罪行?”
“咳,都是些小毛小病,哪能真的拿他怎么样了?”杨氏低下头叹口气,“徐小哥,你也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官府也管不得,不是杀人放火的强盗,而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混混。”
很不巧,孙绡就是这种人。
街坊邻居看着他打小这样子长大,一个个都恨得牙痒,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常断言这小子将来一定会犯下人命官司,不得好死。
可是等来等去,他们竟看到孙绡回来继承了家业,占了孙琦这样的孝子贤孙的心血,自然一个个更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孙绡。
且孙绡继承粮米铺以来,已将铺子里的家什当得一干二净,铺子也因为经营不善,连伙计都走了七八。
眼看孙老爷子和孙琦花尽心血打拼下来的产业被如此糟蹋,孙琦又闭门吃斋守孝,众人都生出一种替天行道的豪情来,听得今日是秦玄海亲自升堂,就自发聚集在提刑司外,纷纷说要告发孙绡杀人越货的罪行。
宋老太情知人群一时半会不会散,只得谢过杨氏,带着小辈们绕路回家。
梁小千在点心铺待了大半个月,混得熟了,渐渐放开一点,一见宋老太回来,忙上前接过篮子,“三奶奶回来了!我刚学会熬蜜糖,您要尝一点吗?”
“好啊,真是个好孩子。”宋老太摸了摸梁小千的头,招呼徐天风,“小徐,铺盖那些放进西边屋里就好。”
徐天风应一声,眼风向外一扫,望见谢北雪正在外面探头探脑,忙将大包小包往阿钧身上一扔,“我出门一趟,一会儿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