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海带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提两坛酒，敲开了沈宅的大门。
应门的小厮认得秦玄海，忙点头哈腰：“今儿什么风把秦大人吹来了？”
秦玄海向油嘴滑舌的小厮和蔼笑了笑：“我来寻沈先生道谢。”
“啊哟，我们老爷说，这种话听了可是要折煞的。”小厮笑嘻嘻地拉开大门，“您慢走，我先去通报一声。”
沈宅在沈老太君六十六大寿时翻修过一次，将原来的小花园打通，运来镂空的石屏风做墙，花木穿插，层层变幻，一步一景。
沈双全、沈初霜、徐隽三人正在花园的小亭子下煮茶。
“这是南边新运来的茶，那送货的恰是广州人，带了叶家的信来。”沈双全一手拈着胡髭，一手从怀里摸出封鼓囊囊的信件，“我想着大约与案子有关，就不拆看了，还烦小霜你带回去。”
秦玄海拾阶而上，越过亭子的花罩，笑道：“不妨，信既是带给沈先生的，便在这儿看了，我们再带回去，也是一样。”
沈双全和沈初霜起身见礼，“秦大人。”
“没事，小霜，你们坐。”秦玄海向徐隽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这些日子多谢沈先生相帮，我女婿送来一车绍酒，我给先生拎了两坛过来。”
“秦大人客气了。”沈双全并不推辞，将信放在茶盘旁，笑着招呼随从，“好孩子，你将酒放脚边，也坐。”
随从为难地看了看秦玄海。
“不妨事，沈先生豁达，不拘这些，你便坐下，记一记我们说的话。”秦玄海闻着茶香，赞一声，拈起叶家的书信。
信是叶金春的夫人罗氏寄来，开篇絮絮叨叨诉了一番苦，而后说到叶家去年曾出过一桩小事。
“去年夏天，叶家有几个家仆醉酒误了事，被叶金春开罪一番后赶了出去，后来没人在广州见过他们。”秦玄海皱起眉，“这罗氏还在后面附了名单，难怪鼓鼓囊囊一大包。”
沈初霜接过信通读一遍，“罗氏口口声声说是小事，却特意写进信中，还细心附上了这些人的籍贯、样貌，就差没附个画像，恐怕她心中自有怀疑吧？”
“正是如此。”秦玄海拈信沉吟，“我遣人去打听过，叶金春久未归家，但叶氏生意一如往日，都由罗氏带着十二三岁的儿子操办——那位夫人是个聪明人。”
沈宅的小厮跑来，身后跟着一个巡捕服色的青年，一见秦玄海，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人！还有沈大人也在，我们将钱二院中那堆杂物搬开，底下有口封死的井，陈队今日将井开了，是口枯井，里头藏了数百金。数目不小，小秦大人不好定夺，请您给个主意。”
秦玄海起身，“小霜，去看看。”
这钱二自称收了叶金春的钱财，扮作他的模样，但言辞不尽属实，又被人灭口，想必……
秦玄海走了几步，忽然刹住脚，看向沈双全，“沈先生，可否请你同去？”
沈双全有些意外，脸上笑呵呵地问道：“我可不似小霜聪颖，喜欢查案，我去能做什么？”
“一来，钱二供认曾扮作叶金春，我想请你去认认尸首，看他是否你当日所见‘叶金春’，二者，钱二被杀一事多是同伙灭口，既如此，钱二家中所藏或许就是随叶金春一起失踪的茶款。”
沈双全点头，“我明白了，卖茶的款项是从我这里所出，大人也想让我去认认，那是不是曾待过沈家的银子。”
秦玄海拱手，“不过一试，银钱上若无记号，也是难认。”
沈初霜却笑了，“秦大人不知道，舅舅每收进一项银子，便喜欢着人称定重量，若因日久缺损会命人补上，怎会认不出？”
额定的银钱流通日久，难免磨损导致短斤缺两，虽能按照原定价值使用，但拿到手中多半心中不悦。
沈双全在生意场上一向奉行十全十美，自然不想让自己的客人收到不足两的款项，因此特意拨出一笔支出，用于修补缺损的银两。在沈家刚发迹时，正因这一点小事，旁人都爱与沈双全打交道。
“先生当真诚信为本。”秦玄海再次拱手，“茶王不愧为天下商人的楷模。”
“不敢，不敢。”沈双全客气几句，与秦玄海并肩离家。
转过两个巷口，过了桥便是江桥巷。
巷口仍围了大群看热闹的好事之徒，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的埋怨声不时传来。
秦林生在院子里转悠，陈挺守着一个粗布包裹，布料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白灿灿的银钱。
“伯父，您来了，刚过了秤，钱二在枯井中所藏，足有千两。”秦林生摇头，“钱二屋内所余，拼凑起来亦有三十余两。”
这数目实在多到远非一个游走于瓦舍讨生活的丑角儿该有。
沈双全上前睨一眼，笑道：“这不需再看，外面包裹的纸张是沈家银号所用，数目也对得上，多半便是从那里取来。再去银号查一下账目流水，更是了然。”
“将物证尽数带回宪司。”秦玄海一声令下，几人将杂物尽数装上板车，“沈先生，接下来还请您去认一认钱二的尸首。”
秦玄海在平江坐镇数十年，忠烈庙的案子一了，便请算命先生算了个黄道吉日，在提刑司大兴土木，掘地三尺挖了个大冰窖。
据当时帮工的泥瓦匠说，那里面若摆满，少说能藏百来具尸首。
这藏尸的冰窖一传十十传百，让人听来背后悚然，在平江说将出来，能止小儿夜啼。
其实根本没几人亲眼见过，当然也没人会想亲眼一见。
沈双全是冰窖为数不多的贵客，当值的小吏冲几人行过礼，从小木屋内抱出几件厚棉衣，“几位大人不常下去，受不了里面寒气，还请披上棉衣。”
冰窖入口用青砖砌了半球形的拱门，狭长的甬道一路向下延伸。
地下的冰窖呈圆形，铺着清漆制过的木板，木板下水声潺潺，各处摆放着铁铸的大盆，里面堆放着大块河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