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宋宅里灯火通明,忙到起更时分才炸好了雪梅堆,安瑞晴好说歹说哄了阿钧先睡下,老少三人又开始收拾东西。
幸好桌椅等物铺子那边都有,不需带上,柴片等物,且带一捆,往后需要用时再慢慢搬取便是。
宋老太和安瑞晴整理了些冬天的厚衣,碗碟和攒的鸡蛋埋进米袋内,防着搬家路上撞碎了。
“哎哟,这些鸡鸭可该怎么办?”宋老太向着院中撒一把碎谷子,扒着窗槛发愁,“老头子,我可舍不得养了这么久的畜生,明儿再雇个车,也搬了去才好。”
宋三哭笑不得,“那街上是做生意的地儿,怎能给你养鸡鸭?”
宋老太叹口气,“算了,明日去看了那门面再说。”
忙到四更天,东西总算打包完毕,整整齐齐地装上小板车,三人胡乱歇息一会儿,不多时公鸡打鸣,天色亮了起来。
搬家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只睡了一小会儿倒也不觉得困倦。
宋老太将铺盖一卷扔上板车,扯一根麻绳两头捆住,宋三便打开大门。
邻里早候在外头,七嘴八舌嚷着要帮忙搬家。
安瑞晴抱出装满了雪梅堆的篮子,一一分发给邻里,邻里则送来红蛋、红花生、紫苏叶和玉米叶上蒸的团子、甘蔗、炒芝麻等好口彩的吉利礼物作为回礼。
张笠牵来一头健壮的黄牛,笑道:“三叔,让我家牛拉你们过去。”
“哎哟,小张,多谢你,往后也要来我们这儿玩。”宋老太特意换了一件过年才穿的红袄,喜气洋洋地拍拍张笠,塞过满满一篮子雪梅堆。
宋三也道了谢,将车辕套上牛背,邻里们帮着齐齐一抬后轮子,板车便驶出院子的门槛,转到街上。
阿钧精神最旺,欢呼一声,跳上车辕,毛手毛脚地去摸牛尾巴,一不小心被牛尾巴在眼前扫了一下,“哎哟”一声,向后跌坐下去,惹得众人一阵笑。
“小囝囝,牛脾气最犟,可是惹不得的。”邻居妇人搀起阿钧,递上一碗热腾腾的汤水。
米白色微浑的汤底下,卧着几只足有手掌那么大的糯米圆子。
“来,搬家可是要吃圆子的。”妇人用瓷汤勺舀起一个,递到阿钧嘴边。
阿钧吹了一口气,将热气吹得散开来,摇了摇头,眼睛盯着汤碗里另一个一头尖尖的,“唔,我要吃那个有尾巴的。”
众人见小孩子说出这样有趣的话来,又笑起来。
“啊哟,小囝囝精得很,晓得要吃肉汤圆。”
别的街坊也捧出汤碗,好说歹说要宋三、宋老太和安瑞晴吃汤圆。
实在吃不下的,街坊还备了不少生的,一匾一匾地送到板车上。
板车过了一条街,相送的邻里有些回去了,但车后仍有数十人跟着。
一个穿绿衣的小妇人护着手里的篮子,奋力挤到车辕前,连连向宋三招手,“三叔!婶子!”
“哎,是豆腐家的小杨。”宋老太伸手拉她一把,她一脚踏上车辕,跳上车。
杨氏喘口气,将盖了红布的篮子往车辕上一放,揭开布头。
篮子里摆着一方细嫩的白豆腐,另一旁整整齐齐地码着少说三斤各样豆腐干。
“哎呀,怎么准备这么多。”宋老太嗔怪地看她一眼,“你家男人前年害了热病,这两年身子好些,但也不能做重活,家里全靠你和老爷子老太太起早贪黑地磨豆子煮豆浆做豆腐撑着。你们过得不宽裕,这东西我们是决计不能收的。”
杨氏拍拍胸口,顺了好几口气,叹道:“不是的,婶子,这些豆腐不算是送给婶子家的……”
她咽一口口水润润嗓子,抬眼瞥宋老太一眼,面颊上浮起些许红云,嗫嚅道:“我们家的豆浆,这些年都托宋家的早点才卖得这样好,三叔和婶子要搬走了……去街上开铺子,我想……”
她声音小下去,蚊子一般在耳边嗡嗡想着。
宋老太不得不凑近了去听。
杨氏道:“我和爹娘还有夫君商议了,想早上向三叔和婶子借一小块地方,去点心铺卖甜豆浆——”
像是怕宋老太会拒绝似的,她忙不迭又道:“我、我……豆浆摊儿收了,我可以帮三叔和婶子做些粗活,到午后再家去,帮爹娘泡豆子磨豆浆。”
“是为这点事啊。”宋老太和蔼地拍了拍她,递上一碗方才街坊送的汤圆,“喝口汤润润嗓子,你这么做活,也不嫌累。”
杨氏不敢接,眼巴巴地望着宋老太。
宋老太笑着点点头,“我昨儿街上回来,见那里铺子大得很。我们在东边放糕点酥饼,你便在西头煮豆浆,来买早点的人,又有豆浆喝,我们卖点心的生意也会更好。”
宋三一边与张笠交谈,听见后头妇人声音,回头道:“你婶子说的不错。跟我们别客气,大家过的不好的时候,不都是互相帮衬过来的?你只管来,也不用给我们做什么,卖完了豆浆,你便早些回去歇着。这几年,他们家都靠你撑着,也怪可怜的。”
杨氏大喜,眼眶一红,恨不得在车上给宋三磕头,“多谢三叔和婶子,唉,我这笨嘴拙舌的,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三叔,一会儿让我帮着你们一道清扫清扫,我心里才过意得去。”
不多时,牛车在街道上停下,花坊前行人往来,杏黄衫子的阿绣一眼瞥见安瑞晴,忙将花篮塞给身旁的青年,箭也似的冲上来,“哎呀,真的是阿晴!”
安瑞晴一揽裙摆,款款下车,握了阿绣的双手,“阿绣,这几日没在早市上见你,果然在这里。”
“我们花坊正式开张,忙不过来,因此金老板喊我们都回来做活呢。”阿绣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笑弯了嘴,“我一早见小孙掌柜忙着给隔壁门前结红绸,说是你们要来这儿开铺子,我还不信呢——想不到竟是真的。”
她身后的青年抱着花篮子走上来,笑道:“你啊,还不快去给小孙掌柜道歉。”
“哎,知道了知道了。”阿绣飞快地翻个白眼,立刻又笑脸可掬地向安瑞晴道,“小晴,你看,这就是我们花坊的金老板,小小年纪一表人才,是茶王沈先生的亲传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