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一处乡村野店，清晨的小路旁少有人来往，雾气缭绕，店家正在屋后烧水，一只狸花猫儿团在檐下，懒洋洋地打着呼噜。

两个打扮简单的青年人一人占据一条长凳，斜支着胳膊靠在八仙桌旁闲谈。

“天风，还没一点消息吗？”穿皂衣的青年将腰间佩剑望案上一拍，看对面的青年打开一坛酒，为两人都倒了半盏。

徐天风灌下一口酒，摇头，“已过去近十日，仍是音信全无，便是真死了，我这里也该收到音讯。”

酒是桂花酒，口味不烈，带着桂花的甜香，细论起来，倒是甜味比酒味更多。

谢北雪抬头猛灌半盏，本以为是一口辛辣，却不想是糖水般的味道，瞪大了眼，“天风啊，这算什么酒？你们姑苏人，怎地如此软软绵绵？”

徐天风懒洋洋地斜倚着八仙桌，挑开半片眼皮，娓娓道来：“这你就不知道了，说到这桂花酒，乃是上古时候姮娥所酿，酒未及酿成，姮娥便升仙而去，是以甜香由于，辛辣不足；数千年后，后人挖出古树下藏酒，饮后同样登仙而去……”

“打住，打住！”谢北雪皱了眉，露出嫌弃的神情，“这话，你拿去骗家里的小娇娘也罢了，怎拿来寻我开心？险些信了你的鬼话！”

徐天风便是这个毛病，与他说话，不知何时他便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起那些典故传奇和民俗传说，听着一个比一个真，一不留神便会着了他的道。

“哈哈，不过讲个小故事。”徐天风将剩下半盅酒酹在身前，“不过，你若见了我姑姑，可断不敢说姑苏人性子软。”

“嗨，我知道，长公主虽出身吴越，但自小长在北都，又是巾帼将军义女，上过战场的，自不是常人能比。”谢北雪活动一下肩膀，捻了捻手指，“说来，自船沉后，你便在我这里打秋风，既不联络你那姑姑姑父和表兄，也不向京中上表自陈，到底是何打算？”

徐天风散漫地坐起身，随口道：“我得先寻到阿晴那丫头。”

“喂，这不是重点吧？你既认定她还活着，叫兄弟们帮着找，或是差遣提刑司寻人也无妨。这几年你虽没什么实权，认得的人却不少，何苦亲自寻，误了回京的时机，悔之晚矣。”谢北雪皱起眉，深感忧虑，“如今京中都在风传潞安郡王和王妃沉船遇难，你那一党正人心惶惶呢。”

徐天风揉了揉手腕，“我跟他们没关系。都是些自作多情的傻瓜。”

船在钱塘遇袭沉没，朝廷也在命人细细搜寻，他自己也托了不少人找，只是半点没有安瑞晴的消息。

怕不是龙王见那丫头手巧听话，掳去了水下宫阙作厨娘？

“唉，这事可真难办。”谢北雪挠了挠头发，“你这性子也不知随的谁，这般固执。罢了，师父托我照应你几分，你既不走，我也不能赶你走，只好再养你几日。”

…………

时序才过初秋，富春江两岸木叶转为红黄几色，漫山落叶浮于江面，将半面江水染得缤纷。

立在船头的青年却无心欣赏两岸爽朗秋色，一待船拢岸，便飞身跳上码头，惊飞无数鱼鹰，直奔官道旁等待多时的马车。

随从跟着跳下船，拔腿追上，“王爷……！啊，不，郎君！郎君，您慢些。”

“慢一些？再慢我就要被拿进去了！”青年绕着马车转一圈，连连跌足，“这等大车，何时才能到桐庐？换马来！”

主仆几人换了马，秋风似的刮过官道，直奔桐庐郡。

公主府临江而建，与桐君山隔江相望，墙内伸出无数苍翠枝条，映在江面上，郁郁一团绿意。

府前一整条街俨然是花市，卖花的摊位占据了两边，只留出一人宽的狭道供人往来行走。

青年不得不勒马，飞一般跳下地，冲向公主府的大门。

“哎，长庆王爷来了。”守门的小厮歪头打量青年一眼，极熟络地向他扮个鬼脸，便转头望府内扯开嗓子，“长庆郡王来啦！”

一时传话声不绝于耳，长庆郡王一把兜起衣衫下摆，与传话声一起冲进正堂。

“明川，你来了。”越青一身家常衣衫，正在廊下照料玉簪花，见了他直起身笑了笑，“恰好早晨沈家舅舅遣人送来新鲜的鲥鱼，还有桂花酒和糖渍杨梅，留下来一起吃饭。”

“表姑姑！”越明川上前一把抓住越青衣袖，“噗通”跪在地上，涕泪齐下，仰起脸急道，“求您和姑父救我！”

“救你？”越青放下手中剪子和水壶，侧身向雕花栏干上坐下，“擦一擦眼泪，你这话怎么说？”

越明川又忙爬起来，胡乱抹掉泪，凑在越青膝边，一股脑儿道：“您也知道，京中有那么八派党争，拥立六位郡王的各是一派，还有两派觉得您和隽表哥将来……”

“都是些无谓之争，理那些做什么？”越青笑着摆了摆手，“说我要继位的那些话，前前后后传了近二十年了，怎还不见消停？恁地无趣。”

“您与皇上手足情深，自然从来不在意那些玩笑话，可好歹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身份尴尬的人……”越明川攥着衣袖抹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顺便招呼一下眼角没干的泪，时时心虚地望向大门。

越青抬眼一笑，屈指在少年额前轻轻一敲，“说实话吧，你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

越明川忙站直身子，抻一抻衣襟，正色道：“姑父在朝中官至右丞，姑姑又是皇上的亲妹子，想必比我更清楚那件事，侄儿着实不敢妄议。”

“是为巽郎和小安心的事吧？”越青抬手向侍立在旁的女侍们摆了摆。

女侍们屈膝为礼，一言不发，整齐地退下。

“正是。”越明川抿了抿唇，小声道，“三月前，皇上密诏潞安郡王与王妃回京，不想船过钱塘时遇袭沉没，船上之人尽数失踪。”

越明川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皱紧，“这事本与侄儿关系不大，奈何正是三月前，侄儿亲耳听到属下清客们秘议，潞安郡王本是皇长子，此番回京必将继位，务必要想方设法阻止……”

“所以你便怕了，以为是你那一派的人下手？”越青侧头看他。

“侄儿一向胆儿小，偏那些清客郎君又与我一般的胆小，一见出事，竟互相推诿，跑去自首，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越明川耷着肩，一脸落魄，“这几日，可险些被拿进大牢里去。”

越青轻笑一声，“是颜晗他们念你素日品性，为你求了情，不然……你连长庆王府都别想踏出，还能让你太太平平跑来桐庐搬救兵？”

“……原来是这样，我这颗脑袋竟是寄在脖子上的。”越明川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后颈，冷汗顺着额角直留下来，喉头发哽，“这样说来，皇上和姑姑也信我并未……”

“与你，还有你手下那一群胆小如鼠的党徒都无关。”越青一笑，“只是想一想又不犯什么律令，何况，我们知道，明川确是连想也未曾想过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