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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龙井虾仁

十七八年过去,沈宅没有扩建,也没有搬迁,仍静静地藏在临河的街道深处。

门前石狮子背后搭设两处矮檐,每日摆上几块糕点和一壶粗茶,供流浪人雨天歇脚、夜间留宿。

沈初霜上前叩了叩门环,小厮将门打开一条缝,见自家郎君身后跟着串螃蟹似的人,不由笑了,“小郎君,今日小秦大人也来蹭饭吃?”

徐隽上前笑道:“你还不知道呢,今儿老秦大人也来了。”

小厮抬头,见是徐隽,又笑道:“哎呀,是平王姑爷也来了,我赶紧去知会老爷一声。”

宅子内也是老样子,一道大理石的影壁,外面镶着乌木雕刻的花纹,白石片铺的整齐的甬道,两侧栽着油油的草坪,两株高大的梧桐,并一溜十余盆松树盆景。

听说这第一进天井的布局,正是沈老太君亲自采购、亲自排布的。

“哎,今天可不是个黄道吉日?不仅小霜回家吃饭来,还带了两位秦大人、平王爷和……”沈双全一边笑一边迎进院子,“这位我也见过一次的,是长庆郡王,对吧?”

众人也都笑着回了礼。

沈双全寒暄几句,将众人让进大厅。

厅内中堂挂大幅金色萱草,徐隽看一眼,点了点头,“这是青青画的?”

沈双全笑着捋捋胡须,“便是那孩子,那年老太君六十六大寿,她特意赶来,住了足足两个月才又回桐庐去。”

“舅舅,我去后面给太祖母请安。”沈初霜向沈双全点头,“秦大人正好有些话问您。”

“好,去吧,老太君天天念着你呢。”沈双全转过身,胖脸上收了笑,露出几分严肃。

秦玄海坐镇江南路近三十年,曾谢绝了皇帝升迁为京官的好意,如今年届六十,早已隐身幕后,很少亲自查案。

能惊动秦玄海亲自前来盘问的,恐怕不是小事。

几人让了一回,各自落座。

秦玄海清了清嗓子,接过丫鬟捧来的茶,“今日来拜访沈先生,有两件事。”

“一件,沈先生想必也听闻,潞安郡王与王妃乘舟返回临安城途中遇袭,如今两人俱下落不明。”秦玄海缓口气,看着徐隽,“钱塘江与平江城相隔遥远,这本不当我们江南路来管。只是潞安郡王妃是平王妃之妹,姐妹两人幼时都在沈宅居住,因此秦某人接了上头的公文,公事公办,总要来问上一句。”

沈双全点头表示理解,“瑞月是与平王爷一起来的,现下住在西厢的客房,瑞晴那孩子,我上回见她,是那年青青带了来为老太君祝寿,之后再没来过。”

秦林生铺开一本空白卷宗,将沈双全的话一一记下。

秦玄海又问道:“此是一件事,另一件事——沈先生记得一名叫做叶金春的茶商吗?”

“老叶?”沈双全挠了挠腮帮,“小霜先前问过我,说是他从我这儿卖了茶,却没回家?”

“正是。”秦林生接过话茬,“沈先生,叶老板来卖茶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沈双全摇头,“隐约是去年十月间,究竟哪日却我记不得,不过我们每一笔出入都记在账上,去年跟着我记账的是金哥儿,等我把他叫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沈初霜和一个一般年纪的少年一起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沈双全招呼道:“哎,金哥儿,正寻你呢。去年的账本可带在身上?”

“哦,在我这。”他笑嘻嘻地向座上众人团团一揖,掺着三份市侩气,七分机灵样,“小的金哥儿,如今大名唤作明可。”

“哈哈,好个小金哥儿。”秦玄海接过账本,草草翻了几页。

叶金春去年春末离开广州,北上走生意,与家人约定年底前回家,但直到第二年春夏之交,叶金春仍音信全无,家眷觉得古怪,便在广州报了案,这案子没头没尾,被一路向南推,直推到江南路。

“伯父,在这里。”秦林生指着一行字,“炎和二十六年,秋,十月初十,广州云海茶庄老板叶金春,收入百余斤新茶,付白银千两,当面钱货两讫。”

徐隽凑上来看一眼,问道:“这是什么新茶,如此贵重?竟值得千两白银。”

“这里说的新茶,可不是春茶,而是一些山民入山摘来的野茶叶。”沈双全捋须,“这位叶老板是个喜欢研究新奇茶树的人,特意辟出一个茶园,里面嫁接扦插了不少古怪名堂,还没在市面上流通起来,我买来尝个新鲜,也看看哪几个好的,让他往后再多栽一些。”

“原来如此,这倒有趣。”徐隽点头,“那您后来联系过叶老板吗?”

“哎,平王不说,我还真给忘了。”沈双全将胖脸皱成一团,“那些茶我当日看了些,有几样确实新奇有趣,过了一月多又想拿出来尝尝,却找不到,我想是那些看仓库的孩子们记混了,之后倒把这事忘了。”

千两白银买的茶叶,在普通人看来自然金贵,可沈双全这辈子手底下每日流水都以几万两白银计算,这点小事实在难以一一照管。

找不到,后来便渐渐忘了。

临近饭点,两名管家娘子上来问饭,“老爷,夫人问您,是说完了话再摆饭,还是先摆出来?”

“不妨事,都是熟人,不必在意那些虚礼,便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才显得亲近。”

秦玄海点头,“正是如此。”

林林总总上了二十道菜,若说太过丰盛,细看又不过是家常菜式,只略精致些而已。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盘龙井虾仁,虾仁白如积雪,个个都有蛋黄般大小。

沈双全笑道:“前些日子舟山那里的朋友送来的,我正愁放久了不新鲜,恰好今儿人多,大家一起尝尝。”

虾仁裹了蛋液,卷上上好的龙井茶叶,用猪油炒香,清香可口,不腥不腻。

“舅舅。”沈初霜尝了几口,挑起一片茶叶,问道,“这批龙井能找出来吗?似乎不是家里常有的那种。”

他长于沈家,对茶叶一道所知甚多,一尝便觉这龙井的滋味十分陌生。

沈双全闻言也嚼一片茶叶,咂了咂味道,点头,“这味道确实陌生,我竟不记得家中何时进了这样一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