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热腾腾的糖粥出锅,笼罩在夕照里的街道人来人往,甜香软糯的气味在渐凉的空气中飘荡。
宋三挽着竹篮回家,篮子里满满当当放着圆滚滚的红薯,“老太婆,我把糖粥都送掉了。”
“我们也收了好些。”宋老太笑呵呵地推开虚掩的门,灶台上摆满了各色瓷碗,碗里是各样颜色的腊八粥,足有二十八碗之多,这条街上的邻居几乎都来送粥了。
阿钧手里抱一只公鸡,弄了满身的草和泥,跟在宋三身后跨过门槛。
“阿钧,你怎么弄得这样?”安瑞晴一见他的狼狈模样,放下手中正在洗的碗,拿了一条手巾,将阿钧抓到身边,为他擦脸。
“啊呀,我不要擦。”阿钧扭着头躲,嘟囔道,“不要,不要啦!”
宋三从他手里抓过鸡,“哈哈哈,猫儿狗儿才不爱洗澡,阿钧可要乖乖的。”
团在灶下睡觉的栗子闻言抬起头,兴奋地晃着尾巴,围着炸毛的公鸡乱嗅。
“这红薯是东头赵大哥给的,我想着索性明日将祭日过了,糖粥也贡上,让老祖宗知道我们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觉郎虽搬出去了,可又搬来两个玉人儿,多好啊,一点不寂寞。”
宋老太倚着灶台笑了,“可不是么?这屋里好久没小囡了,我见了阿钧,就像看到觉郎小时候似的,他那时可没这么坏。”
宋三点了点头,低了头不说话,默默从篮子里抓两只红薯,用火钳拨开了草灰埋进去。
阿钧也抓了一个红薯,舀了一瓢水细细地洗面上的泥块。
宋老太仍倚着灶台回忆当年,一转头见阿钧跑到安瑞晴身边,两人站在一处,两张脸有着说不出的相似,“哎,我总觉得小囡和阿晴有些像。”
阿钧笑笑,“说不定就是我走丢的娘亲呢。”
“噢,这话可不能……”宋老太正要制止阿钧,忽地想起那根金簪子来,心里一动,改口笑道,“小囡不记得娘亲是什么样子吗?难道认不出娘亲?”
阿钧拿起一把小刀,娴熟地去削红薯皮,故作老成地叹口气,“我怎么会认不得我娘呢?却怕是娘亲不认得我。”
宋老太抿唇不语。
安瑞晴从他手里拿开了刀,蹲在阿钧面前,温声道:“小囡不可以玩刀子,你要做什么?我给你做。”
“嗯,我想吃红薯汤,把红薯切成薄片煮汤,加一点冰糖,我最喜欢它的汤了,比什么都好喝。”阿钧鼓起腮帮子,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脸,“以前娘亲常给我做。”
安瑞晴接过削到一半的红薯,几下削去了皮,片得极薄,下到热水中,化进一块手掌大的冰糖。
阿钧坐在一旁敲完等着,红薯汤的香味还没起来,宋老太从一旁伸出手,冷不丁把阿钧抱了起来。
“哇,三奶奶,你干什么?吓死我了!”阿钧抓着筷子,不满地撇了撇嘴。
“小囡,嘘,轻点。”宋老太点起一支小蜡,在床边摸出一个小格子,再拿出一只长长的小盒子。
盒子“啪嗒”一声打开,里面一支黄澄澄的金簪子,簪身拉成一只金凤,眼睛用朱红宝石镶嵌,尾羽内镶着各色五彩缤纷的宝石,凤嘴里衔三串米粒大的珍珠。
“啊呀。”阿钧见了金簪,抬眼望望宋老太,小声问道,“奶奶有话问我吗?”
宋老太抖着手又将盒子盖好,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揽了阿钧,低声道:“好孩子,你告诉奶奶,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我们小晴娘又是什么人?她真是你娘?能有这样一根金簪子,便是一位公主,我也信了。”
阿钧轻轻笑了,“奶奶,那你不怕吗?”
“哎,我怎么不怕?和权贵扯上可不好,他们坏多了,比觉郎还坏,我们平民百姓啊一不留神连骨头都不剩,所以我都不敢告诉老头子,怕他跟我一起担惊受怕。”宋老太抱着木匣子叹气,“可我又不能不管小晴娘。”
阿钧爬上床,伸手抱了抱宋老太,“奶奶,有我在,你不要怕。”
“哈哈,没事没事,我比你们多活了这些年。”宋老太望望漆黑的窗外,轻声道,“我虽没读过书,但听过戏本。像小晴娘这样的,落了难竟没人来寻,多半是被旁人害的,我不敢去告诉官府,她记不得从前的事,我不能把她送回去害了她。小囡,你可别笑话我,我看过的戏里都是这么演的。”
阿钧认真地望着她,“奶奶说得很对啊。”
他跳到地上,将短短的胳膊抱在胸前转悠了几圈,“我不能告诉奶奶我们是谁,但绝对不是坏人。”
“你和小晴娘都生得好模样,怎么会是坏人?”宋老太摸摸他的额头,“才这么小,就要学着大人的样子,好可怜见的。”
阿钧潇洒地一挥手,“没事,爹爹不在,我就要保护娘亲。”
“好,有志气。”
阿钧又跳上床,凑到宋老太耳边,压低声窸窸窣窣道:“奶奶,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好不好?不告诉我娘和三爷爷。”
安瑞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钧!阿钧!又跑到哪里去了?红薯汤做好了,快来尝尝。”
“哎!我来了。”阿钧像地上一滑,蹭蹭蹭一阵风似的跑到灶屋里。
安瑞晴先将甜汤捧给宋三和宋老太,笑道:“阿钧,要让爷爷奶奶先喝,知道么?”
“知道。”阿钧不耐烦地鼓了鼓腮帮,“我娘都教过我啦。”
“那就好。”安瑞晴垂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端起放在灶台上的小碗,“你爱吃甜,我给你多加了一勺糖。”
红薯汤淡黄颜色,极薄的红薯片化在汤内,喝起来口感沙沙的。
阿钧一气灌下去半碗,抬头一抹嘴角,问道:“姑姑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我……”安瑞晴被问住了,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生得模样,便是爱吃甜的人,不是么?”
阿钧叹口气,心中勉励自己不能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