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爷子从藤椅上欠起身,笑眯眯地向宋三点头,颤巍巍地说道:“啊呀,老朋友,好久不见。”
“孙老爷子,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宋三赔笑,在孙老爷子身旁的小榻上坐下,拉过阿钧,“阿钧,跟你孙爷爷问好。”
阿钧并脚站直,小包子脸上一团笑,夸张地鞠了一躬,“孙爷爷好。”
孙老爷子抬手摸摸他的后脑,“哎,真是个聪明囝囝,是谁家的呀?”
“是和家里人走散的后生。”宋三搂着阿钧,轻轻揉他柔软的头发,“说是爹娘坐的船沉了,跟着一个叔叔在外头,不想又走失了。我和老婆子见他可怜,便留在家里先养着,等他家里人来找。”
孙老爷子哑哑笑起来,“你啊,这辈子就喜欢孩子,前几日不是还收留了那水上飘过来的小娘子吗?怎么,觉郎那小崽子还不够你受的?”
宋三笑了笑:“老爷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觉郎这孩子是我没教好,可不会因他就连其他孩子一起厌恶起来,我们小晴和阿钧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孙老爷子叹口气,摇一摇头,枯瘦的手握了宋三的手腕,“唉,你心地好,着实难得。我们老朋友了,旁人不知,你自然知道我的心事。”
宋三低下头不语。
自然,这街上的人只道孙老爷子养了孙琦这个好儿子,却不知孙老爷子还有个小儿子。
小儿子自幼不学好,跟着地痞厮混,比宋珏还混账多了,长到十五六岁,小儿子在平江打伤了人,险些没救回来,孙老爷子出面为他赔了许多钱财和好话,那小子倒好,与他那一干狐朋狗友拍拍屁股跑了。
从此往后二十年,那小子除了讨要银钱,再没回过家。
阿钧看看宋三,又扭头望望孙老爷子。
孙老爷子枯柴一般的手摸摸阿钧的耳朵和后脖子,“唉,小囡啊,你三爷爷待你好,往后大了可不能忘。”
“嗯嗯。”阿钧忙不迭点头,“现在是爷爷养我,往后我长大了,自然是我给爷爷养老。”
正说话间,孙琦又引着一人穿过窄道过来。
“林婶子,父亲在后头和宋三叔说话呢,你来。”
一个穿红袄的妇人抱着黄泥酒坛走进来,笑容满面地向孙老爷子问好:“老爷子,是我啊,林小娘,我来看您了。这是秋天酿的芦粟酒,您老人家尝尝”
她眼一转,便看见了宋三和阿钧,“这是宋三叔,我认得的!这胖娃娃竟生得水面团似的,好模样!”
孙老爷子接过酒坛子,唤孙琦拿碗来。
他一向嗜酒,这几年又添了老寒腿,更爱多喝几口酒暖身子。
这林小娘是间壁绣花样铺子吴老太的媳妇,平日与汉子在城外村里住,种了两亩地甜芦粟,专用来酿酒,听闻连临安城的大酒楼都派人来买酒。
吴家因此攒下丰厚家财,衣食无忧,不想吴老太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绣娘,如今年纪长了,仍心心念念放不下绣花,自己跑来平江城里盘了个铺子,给小姑娘们出租花样子,自己偶尔也给人绣些鞋面帕子。
孙琦拿来酒碗,芦粟酒淡绿颜色,清澈透亮,清甜中带着草木香气。
孙老爷子仰脖饮尽,赞道:“好酒好酒,多少年的老味道了!”
“哈哈,您欢喜就好,我过年再给您送来。”林小娘又向宋三笑道,“三叔,你可喜欢这酒?往后我也给你送去。”
宋三摆摆手,“哎,我就偶尔咪一口,老婆子可不让我多喝,家里自酿的米酒够喝了。倒是你,田埂上芦粟没收完,怎么跑了来?”
“嗨,是我乐意吗?”林小娘一拍大腿,“是我们不肯停乜的娘,这几日竟还点着蜡烛绣花,那蜡烛烟把一双老眼害着了,看不清,我和我家男人要来接她回家休养去呢。”
孙老爷子点点头,“吴老太年纪也不比我小了,是该享享儿孙福了。”
“噢哟,她若能像您这么想,真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林小娘笑着推了推孙老爷子,“老爷子,我还有事求您呢。”
孙老爷子坐直身子,笑着望她,“什么事?你说来。”
“老爷子你也知道,我们娘是从沈家老爷手里盘的铺面,算来还有半年才到期。”林小娘自己掇一张长凳过来坐下,抱起阿钧,“这会儿我们带她回家,铺子没到期,又没人照管,就这么关门了,多难看?”
孙老爷子捋须,点了点头,“确实不好看。所以,你想让我给你物色个接手的人?”
“老爷子就是机灵,怪道十里八乡都说您是平江城里最好的人。”林小娘眉飞色舞,又一推宋三的肩,“说起来,三叔你们家烧饼近来名气好,要不就搬到我们这铺子里,总挑担子上早市卖,多烦心?”
“这……”宋三憨憨一笑,“孙老爷子也不是外人,我不怕你们笑话。自从觉郎知道我和老婆子收养了小晴,便隔三差五来闹,我也想换处地方,奈何这些年,供他吃穿念书娶新妇买院子,哪来的闲钱盘铺子?”
孙老爷子点头叹息:“我也想着,你们住在那处终不是了局。听闻前日又闹将起来,你和宋婶都伤了,幸好你们还年青,不似我这把老骨头,如今看着没大碍。我看林小娘说的挺好,我们街上这铺子,斜里就是提刑司,觉郎那小崽子不敢来闹。老朋友,你若因银钱忧心,我给你垫了,不收利钱的!”
“嗨,这……这怎么行?”宋三局促起来,手指捻捻衣摆,拉起阿钧想走,“老爷子,谁家的钱都不是凭空得来的,我怎好让你给我垫?”
林小娘看着两个老人拉拉扯扯,孩子似的,不由笑起来:“三叔你不要忙,老爷子也别赶着做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了——”
“我们娘生怕沈先生不肯租,早把铺子的租金结清了,我来寻人接手就当是雇人看铺子罢了,便拿这半年租金抵了雇人的工钱,能多挣来的,便是他自己的。”林小娘拍拍宋三,“三叔,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今儿三叔既在这里,就帮我这个忙,怎样?”
宋三咽一下口水,被天上掉的大馅饼砸得晕头转向,结巴道:“这……这……”
阿钧插进话来:“林姑姑真是个大好人!可是我们搬过来了,那边家里又怎么办?”
“这孩子真机灵。”林小娘从手指上褪下个银丝戒指,塞给阿钧,“好孩子,我喜欢,认我做干娘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