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玖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软床上睁开双眼。

早秋时节，蚊子咬起人来更加凶恶，又疼又痒，所以林玖睡觉前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了玉色纱帐。她在床上坐起身来，在并不纯粹的黑暗中，刚好能看清周围的事物，以及自己泛着冷白的手背。

林玖不欲呆在床上多磨蹭，挑起帐子，挂在两边，穿了衣服，换了鞋。她打开房门，夜色尚未散去的外面立时钻进来一阵泛着清凉之意的风来，冲淡了卧室中林玖一夜酣眠所产生的灼热呼吸。

今日林玖起床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小口啜饮半碗温水，而是先到水井边的大缸里舀了一瓢水，先仔细地浇了菜地，特别是她昨天晚上刚种下的那一小块辣椒地。而后，她又带着半瓢水，去到自己的卧房，细细地浇灌起陶盆里那块同样孕育着辣椒的土壤。

等做完这一切，林玖才觉得一件大事完成，安心地准备开始今日的劳作。

因为林家饭馆中午的生意可见地越来越好，所以作为中午主厨之一的林玖，在午间是越来越忙碌。正所谓对比产生美，原来感觉一般甚至还稍有点繁忙的清晨，在现在就显得清闲多了。

毕竟在早上，林玖只需要把后厨送过来的酱香饼切好，递给客人，然后注意客人有无把钱放进钱匣子里，如此而已。在排队等候买饼的人不多的时候，她甚至还可以悠闲到观察店里的客人，以及她正对着的庆安街上往来的行人。

在这样的轻松氛围中，林玖像往常一样站在摆放着酱香饼的长桌后面，偶尔招呼一两声常来照顾生意的熟客。

但这些熟客都和顾珉不同。

也或者说，顾珉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呢？林玖略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从端坐着的俊美书生身上移开，默默思考起来，应该是因为他照顾过我，而我也承诺他要请他第一个品尝辣椒……

可能，这就是美食爱好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林玖暗暗点头。

林玖认为顾珉同为美食爱好者，那可不是无的放矢。据她观察，顾珉最近几乎是日日都会来林家饭馆吃饭，偶尔是早上，大多是中午。要是中午的时候顾珉不是会特意提早来一点，就会稍晚一点，总之要避开中午的高峰期。更重要的是，顾珉从不剩饭，且每次吃到好吃的眼神中都会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

没错，就算顾珉时刻都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林玖还是能察觉到他吃到令自己满意的食物的心情变化。

可能，这就是美食爱好者之间的心有灵犀吧！

林玖再次暗暗点头。

就在林玖为发现同好而欣喜时，顾珉见林玖手边没什么事了，叫住了她：

“林姑娘……”

“嗯？”林玖太熟悉顾珉称她的这个语气了。

“不知……那日盂兰盆节上你和那胡商买的是何物？”顾珉想，他和林姑娘应该还算熟识，问这个应该不显得唐突。

早在胡商的摊位前，顾珉就对林玖执意要买的东西心生好奇，他无比确信林姑娘绝不会是听信了那胡商口中的“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很好看”这种话。而分别时林玖说的话，说让顾珉第一个品尝那物的话，再结合她对那物无比期待喜悦的表现，让顾珉更加好奇起来。

顾珉端正着面容姿态，想道，他可不是为了提醒林玖让他最先品尝的事，嗯，他只要能尝到就很好了。

林玖见顾珉原来是问这个，立时来了劲头。但随即，她想到自己卧房中才刚种下的辣椒籽，还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有所收获……额，兑现承诺的日子遥遥无期啊。

想到这，林玖望着顾珉充满求知欲的微圆凤眼，略微感到一点心虚。她简要地给顾珉解释说明了辣椒的事情，见到顾珉闻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来是用来调味的吗？辣味，像姜一样？像花椒一样？”顾珉猜测道。

“不，它是那种更纯粹的辣……”林玖纠正道。

“纯粹的辣？难怪叫辣椒。”顾珉微微恍然，但还是无法想象纯粹的辣味是如何，眼神中也随之透出一点跃跃欲试的味道。

顾珉虽然更喜爱甜食，但不妨碍他乐于尝试新鲜事物。

林玖见顾珉期待的模样，顿了顿，还是把不保证能种出来的事也和顾珉抖落了出来。虽然昨天种下辣椒的时候林玖自己是信心满满，但涉及到和他人承诺的时候，林玖总不愿夸下海口，免得让人失望。

“要是实在种不出来，我就把剩下的那些干辣椒分给你一点，你直接尝尝也差不多。”林玖弥补道。这数十枚干辣椒她同样很珍惜，想到可能要分给顾珉一部分还有点不舍。

顾珉眼带笑意，语气真诚：“林姑娘不必如此。没有林姑娘的手艺，辣椒在顾某手中也只是暴殄天物罢了。”

“而且，顾某也相信林姑娘能种出来。”

“那就借顾公子吉言了。”听到顾珉这个忠实顾客的吹捧，林玖笑眼弯弯。

顾珉也微微勾起嘴角，他走到饭馆门前，似好友间闲话家常般和林玖说道：“从今以后，顾某可能就不常来了。”

林玖一愣，“怎么了？”

“要秋闱了。”顾珉神色淡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秋闱在八月中旬，七月半一过，确实离秋闱的日子不远了。林家没有走科举之路的人，林玖也没想到这茬。顾珉是个年轻的秀才，这般年纪，肯定是要继续科考的。

林玖搜肠刮肚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富含哲理振聋发聩的话来应和此情此景，真乃书到用时方恨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