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清楚记得,爷爷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蔓蔓,你需要的不是竹篾筐,而是一个会为你梳头编发的人。
那年周蔓十五岁。
父亲回来为他的父亲安葬,带回一个陌生女人和瘦长脸的小男孩。
父亲几年前,已经把家安在南方的一座小城。
男孩长得像妈妈,四肢纤瘦,头发稀薄,很少说话。
离开时,父亲牵着儿子的手,站在村口,支支吾吾地问周蔓,愿不愿意跟他走。
那女人在旁边笑得很僵,目光冷厉。
周蔓看了看他们,摇摇脑袋,转身回到村子。
她背着那只青亮的篾筐打开门,独自走回黑洞洞的土屋,对镜梳理长发,灶台边,还留着爷爷留下来的青竹条。
在这个古老的村落里,女孩长到十六岁,便要出去寻人家。
周蔓的长相,在周边几个村子中是拔尖的。
后来几年里,提亲的人不断,却没一个让周蔓看得入眼。
她向媒人提的条件很奇怪,无关长相和家财,单单要对方为自己编一次发,纹路要和青竹篾筐上的别无二致。
来提亲的男人们,有账房先生、泥瓦匠、乡村医生和手工艺人,这些男人长相品性各异,却都有一双灵巧的久经历练的手。
他们满怀信心地走进那间破朽的老屋,拖一张矮凳,在周蔓身后坐下。
郑重抬起手腕,指尖摸到头发时,冰凉滑腻的触感,总会让他们讶异失语。
他们屏住呼吸,直视着那片黑色的屏障,指腹隐隐发烫,打定主意要攻城略地。
捡起细细两撮,不一会儿便发现,这些看似柔顺的发丝,在手里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手指和发丝纠缠,这些冰冷的头发,似乎全有了脾气,在周蔓的脑后喧嚣跳脚,一根比一根暴躁。
明明抓得很紧,眨眼的功夫又乱作一团,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他们的耐心很快消耗殆尽,骂骂咧咧地扔下周蔓的头发,走出屋去。
就这样,周蔓长到十八岁,依然孤身一人守着老屋。
始终没有人,能驯服她的头发。
直到两年后的春天,一位摄影师,走进了这个村子。
摄影师皮肤苍白,长手长脚,终日举着相机,在村子里游荡。
他的眼睛,藏在黑漆漆的镜头后面,“咔嚓”几声过后,眼光和手臂都垂下去,脚步匆匆,很少与人说话。
那时,周蔓因为身体难以支撑头发的重量,已经很少出门。
只能从隔壁几位姑娘的口中,听闻他的故事。
周蔓听说,摄影师有一双湖泊般清澈的眼睛,声音像风铃一样动听,被他用镜头凝视的东西,都会顷刻间变得美丽起来。
他拍下的照片,还会出现在一些名字动人的刊物上,被大江南北的人传阅。
周蔓没有拍过照,她想不明白那是怎样一种体验。
于是问女伴:“拍照痛么,是不是像打针一样?”
姑娘们听完大笑,说:“周蔓啊周蔓,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竟然连拍照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拍照当然是用照相机,照相机朝你轻轻眨一下眼,你就永远藏在它的眼睛里,不会变形,也不会变老了。”
周蔓双手缠紧两把头发,听得入神,央求大家,明天把摄影师请回家,为自己拍一张照。
姑娘们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