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涵的孪生妹妹张滟被接到了京城。见到张滟的第一眼,沈莫离有种错乱的感觉,这兄妹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不过气质完全不同。张涵大大咧咧,莽莽撞撞,而张滟十分娴静。她的相貌并不算出众,却像玉一样,初时接触是清凉,但深入接触,就感觉到安定温润,而且,暖玉生香,愈久愈温润。
陆炳笑道:“你瞧瞧,这么文静清雅的姑娘,哪里像是混迹在杂耍班子里头的?”
沈莫离也微微一笑:“的确不像,倒像是书香人家出来的小姐。”
张滟的脸红了起来:“两位大人,别拿民女寻开心了。”
陆炳一整神色,对莫离道:“我今日找你来,是有重要的任务。”他将手中的两个信封递给沈莫离。
一个信封上写着“书奉锦衣卫指挥佥事沈莫离亲拆”。沈莫离将信封拆开,取出一纸素笺,看信文,说的是浪剑重现江湖,断情山庄庄主司马南偶得此剑,特定于本月十五日举办寻剑大会,广邀八方宾客共襄盛举。信中还注明赴会者最多只能携带一名随从。另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是给陆炳的,内容一模一样。
“浪剑?”沈莫离不曾听说。
陆炳慢条斯理道:“还记得柳王旬对你说过的话吗?当年白木槿在流放的途中逃走,被官兵追赶时不慎跌入山崖下,竟然大难不死,还偶得一石匣,内有宝剑兵书。据说这浪剑,就是白木槿当年所得的宝剑。相传这宝剑是唐代巾帼女英雄平阳公主的佩剑,剑身用毒药炼铸,取迎曜如星者,凡十年用成,淬以马血,以金犀饰镡首,伤人即死。”
沈莫离道:“平阳公主名垂青史,她在军事上的直觉与见地,都堪称天才。却不曾想到,白木槿竟会与她扯上关系。”
“我也是这段时间派人深入调查白木槿的情况后才知道的。”陆炳道,“还有与浪剑一同装在石匣内的兵书,也是平阳公主留下的。白木槿本就武艺高强,才智绝世,穷通易理河洛、五行奇术,又得宝剑兵书,更是如虎添翼,她能够率起义军横扫官军,也就不足为奇了。”
陆炳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再来说说司马南吧。我发现从万花楼命案开始,一直到乾清宫事发,所有种种似乎都与当年的大礼议事件有关,便让黄浩然他们几人分头调阅陈年卷宗,果然查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他说着唤黄浩然上前,“将你们的调查结果详细告诉沈佥事。”
黄浩然对沈莫离躬身一礼,缓缓道来:所谓大礼议事件,要从先帝正德皇帝说起。正德十六年,年仅三十一岁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因为意外落水而病重,不久后亡故。由于朱厚照没有子嗣,只能另外选定继承皇位的人选。朱厚照的生母张太后和内阁首辅杨廷和经过商议后,认为兴献王世子朱厚熜是最佳人选。正德十六年朱厚熜即位,建元嘉靖。按照封建伦理,朱厚熜应过继给朱厚照的生父孝宗皇帝做儿子,但他欲自立体系,追尊死去的亲生父亲为皇帝,此举引起朝臣的激烈反对。
嘉靖三年,嘉靖敕谕礼部“今加称兴献帝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反对派二百余人,相继跪在左顺门,自早至午。嘉靖数次命司礼监传其手谕,令群臣退去,可是群臣“伏地如故”,进行抗议。
嘉靖大怒,着锦衣卫将五品以下的在场大臣逮捕杖笞,并杖毙其中十七人。所有反对者全部被逐出朝廷,还分别受到入狱、夺俸、贬官、戍边等处罚。这场长达三年的“皇考”之争最终以武力“平息”。
当年白木槿的父亲白绍连是正六品兵部主事,在大礼议事件中遭到杖责后入狱,死在了大牢中,家属被流放居庸关外。黄浩然他们重新调阅卷宗后发现,当年兵部获罪的大臣中还有一名从五品员外郎叫司马昭光,被当场杖毙。此人天生神力,骁勇善战,能够扛起千斤巨石。
之后黄浩然寻访当年与二人同朝为官的老臣,又意外得知,白家和司马家是世交,白绍连的夫人和司马昭光的夫人还是亲姐妹。白绍连的女儿白木槿和司马昭光的儿子司马南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白绍连和司马昭光获罪时,白木槿十九岁,司马南二十岁。司马南与家人一同被发配云南,他如果活到现在,也有三十八岁了。
沈莫离听后问道:“大人可是怀疑,那个从乾清宫劫走人犯的中年男人,就是司马昭光的儿子司马南?”
“不错,是直系后代,才有可能遗传了他的天生神力,能够抱得动身负千斤枷锁之人。”陆炳道,“被发配云南是相当严重的惩罚。那里瘴气弥漫,容易让人感染各种疾病,所以发配到云南的人大多死于疾病,尸体就地掩埋。司马南是否还活着,现在也无从查证了。但是既然司马南和白木槿是表兄妹,关系如此亲密,司马南和白槿教也很可能有某种关联。还有从白槿教和云南神鸩教千丝万缕的联系来看,司马南还活着,并且从乾清宫劫走人犯的可能性非常大。”
沈莫离沉吟道:“如此说来,断情山庄的庄主司马南,和司马昭光的儿子司马南,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陆炳点头道:“浪剑在白木槿落网后就再也不见踪影,现在竟会出现在断情山庄,而且断情山庄与外界素无往来,这一切实在令人费解。所以皇上也认定此事与白槿教有关,说不定从乾清宫被劫走的人犯,就藏匿在断情山庄。”
“可如果是司马南劫走人犯,他明知道朝廷正在全力追捕,为什么不躲藏起来,反而要引我们前去呢?”沈莫离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陆炳摇头道:“这里面有太多的谜团,只能慢慢解开了。”他语声微顿,又道,“皇上指派你和善柔公主前往断情山庄调查此事,黄浩然与张滟同行。”
沈莫离先是暗喜,继而一怔,他不明白为什么张滟要同行。
陆炳解释道:“我已经观察了张滟几天,她身手不错,而且遇事冷静沉稳,不似张涵那般毛躁,我想将她培养为锦衣卫。张滟自己也有这样的愿望。”
沈莫离转头望着张滟。
张滟湿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能够代替哥哥为大人效力,是民女最大的福分。如果哥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断情山庄位于怀来天皇山,建于悬崖峭壁上。原为北魏时期凿成,在元代曾是奚族可汗州的州府,后改建为山庄,庄内一切设施均凿石而成,规模庞大,气势雄伟,古朴神秘。
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只需一天一夜便可到达天皇山脚下。沿着崎岖的山路到达半山腰,有一座铁索桥通往断情山庄。
走过铁索桥,就进入了断情山庄的地界。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白梅林,迎雪吐艳,凌寒飘香,如冷云万顷。再回首,头顶云雾缭绕,桥下山涧的潭、瀑皆已化作冰潭、冰瀑,银河直落的浩然气势,令人无不神往。
沈莫离却无心欣赏美景,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湄兰身上。这一路上,湄兰都没怎么同莫离说话,似乎有意疏远。这会儿她仍独自对着远处的浮云出神,带着遗世而独立的凄清。
沈莫离心里一阵疼痛,亦是表情呆滞,说不出话来。
猛然间,一支羽箭,挟着锐啸,划开了厉啸北风。
“当心!”沈莫离飞扑上前,一把将湄兰推开。那支羽箭擦着沈莫离的衣袖而过,“啪”的一声,落在了前面两丈左右处的雪地上。
黄浩然和张滟都急围了过来。众人仍惊魂未定,又听得“哎哟”一声娇喊,一名手持弓箭的红衣少女从白梅林中跑了出来。她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年纪,面貌娟秀,艳光照人。大红披风,红色短装,好似雪地里一株秀逸的红梅。
“没有伤着你吧?”少女声若莺啼,娇脆悦耳。她扑闪着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有些惊慌地瞅着沈莫离。
“小雨,你又闯祸了。”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来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蓝色劲装紧裹,外罩白缎披风,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谁说的,我瞧这位大哥哥并没有受伤呀,是不是?”红衣少女黛眉如画,星目流转,望着沈莫离掩口轻笑。
沈莫离见她如此娇憨纯稚,也不忍心责备,和和气气地说道:“的确没有受伤,不过姑娘下次要当心点了。”
那蓝装少年对着沈莫离抱拳一礼,道:“家妹一时兴起贪玩,差点儿酿成大祸,在下代她向仁兄赔不是了。”
沈莫离爽朗一笑:“四海之内皆兄弟,既是兄弟,自然无须计较。”
蓝装少年眉宇间欢愉洋溢:“在下姓沐名融,小妹名雨歌,我们是从云南来的。可否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沈莫离道:“在下沈莫离,是从京城来的。”
这时一旁的朱湄兰忽道:“姓沐,来自云南,莫非你们是云南沐王府的人?”
沐融转头见到朱湄兰,微微一怔,很快嘴角露出了笑意:“姑娘别具慧眼,黔国公沐朝辅正是家父。”
朱湄兰道:“原来是世子和郡主,失敬了。”沈莫离、黄浩然和张滟也赶忙向沐融和沐雨歌行礼。
世袭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氏家族是明代云南历史上显赫的家族,其家族自第一代黔国公沐英领军入滇后,代代镇守云南,世袭黔国公,授“征南将军”印。当今黔国公沐朝辅是黔宁王沐英七世孙,膝下一对儿女便是沐融和沐雨歌。
见众人对自己行礼,沐雨歌撇撇小嘴:“不要称呼郡主了,我喜欢大家叫我小雨,听起来很亲切。”